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宫墙根底下的青砖上都结着一层细细的露珠。
墨影这回没敢走正门,他是踩着点从侧门进来的,手里捏着那份刚送回来的急报,步子迈得有些急。那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发出那种粘滋滋的声响。
他一进屋,叶知秋就闻着他身上带着股子外面的寒气。
“娘娘,陛下。”
墨影拱手行礼,那脸上的神情有点古怪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没看明白。
“北边那帮人,动了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汤匙搅着碗里的红豆粥,听这话,手上的动作没停,眼皮子也没抬。
“动了?那是接着往前冲了,还是掉头回去了?”
这俩选择,不管选哪个,今儿个这京城怕是都得热闹。
“都不是。”
墨影摇摇头,声音压得有些低。
“今儿个卯时,韩振在大帐前头下了道令。让他那五千号人,把身上的甲胄卸了,手里的刀枪棍棒,全都给扔到了阵前头堆着。”
叶知秋搅粥的手停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墨影。
“你是说,他把兵器都扔了?”
“是。五千人的兵器,全堆在野狼坡那块空地上,跟座小山似的。人还是列着阵,但是手里没家伙了,也没穿甲,就穿着单衣,在那儿站着没动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这事儿,听着比攻城还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夜无痕正坐在一边擦着手里的玉扳指,听完这番话,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。他抬眼看向墨影,像是确认是不是自个儿听岔了。
“不攻,不退,卸甲弃兵?”
他问。
“是。咱们的人趴在草丛里看了一早上,那五千人就跟木桩子似的戳在那儿,没一个人说话,也没一个人动弹。韩振自个儿骑在马上,也不喊话,就那么盯着京城的方向看。”
叶知秋把汤匙搁在碗里,那瓷勺磕碰碗沿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她没急着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那还没散开的雾。
“他这是选了第三条路。”
她说。
“第三条路?”
周嬷嬷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忍不住插了句嘴。
“娘娘,这啥意思?既不打,也不走,把刀扔了那是干啥?难道是想让咱们出去受降?那也得有个递贴子的规矩吧。”
“不是受降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受降得跪下,得递表章,得承认自个儿输了。韩振这人,是柳家的死忠,骨子里那是硬得很。他若是肯跪,早在断头岭那会儿就跪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幅沙盘前头,看着那个代表韩振队伍的黑点。
“他这是在用自个儿的方式,给这五千条命找个出路,又保全了自个儿最后那点体面。”
夜无痕听明白了。
“他不攻城,是因为知道攻不下;他不撤退,是因为后路断了。但他若是就这么带着人在这儿耗着,那是等着当饿死鬼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叶知秋身边,低头看着沙盘。
“把兵器扔了,就是告诉咱们,他没那个心气儿也没那个本事翻脸了。但他不递降表,不投降,那就是说,他还是柳贵妃的人,他没忘了本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。
“这五千人,现在是没了牙的老虎。他想走,走不了;想打,打不赢。所以他就把牙拔了,摆在咱们面前,看咱们怎么处置。”
“处置?”
夜无痕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倒是稀奇。有人提着刀上门,临了把刀扔地上说我不砍你了,但这人还站在那儿不服软。这算什么?”
“算是个明白人。”
叶知秋看着沙盘上那道原本画得深深的进攻红线,伸手拿抹布给擦了。
“他若是硬攻,咱们城头上的滚木礌石砸下去,这五千人就是个死。他若是退,后面那三处驻点的人马上去就是一场追杀,也是个死。”
“现在他把兵器扔了,咱们若是再杀他,那就是杀俘。杀俘不祥,这名声传出去,对陛下您的声望没好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赌的,就是咱们不会为了他这几千人,背上滥杀的名声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这韩振,确实有点意思。
“那依着皇后娘娘的意思,这事儿该怎么弄?”
周嬷嬷看这俩主子都不说话,便试探着问。
“派人去接手?把那帮人给收编了?”
“不能收。”
叶知秋断然道。
“这帮人是柳贵妃的旧部,心里头那是装着仇恨的。若是收进城里,放在营里,那就是把一碗沙子掺进了米饭里,早晚得硌牙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而且,若是咱们派人去接手,那就是承认了这是一场受降。韩振若是那时候再闹起来,或者是那些兵变卦了,咱们反倒落了下风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在那儿戳着?”
夜无痕挑了挑眉。
“就这么晾着?”
“晾着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既不收编,也不受降。就让他在那儿站着。派人看着,别让他们进了城,也别让他们拿了兵器。”
她转头对墨影下令。
“传令给旧道那三处驻点的人,别动了。就堵在韩振后头,但是别露面。这五千人既然没了兵器,那就是一群流民。只要他们不靠近城门,咱们的守军就不开弓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命。
“那要是他们饿了,讨饭吃呢?”
周嬷嬷问。
“没吃的,他们自个儿会散。”
叶知秋淡淡地说。
“韩振既然选了这条路,那他就该知道这后果。没粮草,没兵器,没退路。他这五千人,能撑几天?等饿得受不了了,自然会有人往回跑,或者散到乡野里去当流民。”
“到时候,韩振就是光杆司令一个。”
夜无痕听明白了这里头的门道。
“这招倒是省事。不用咱们的兵动一刀一枪,就能把这几千人给化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行,那就依着你的意思办。这五千人,就算是散了。韩振想站着,那就让他站去吧。朕倒要看看,他那身板能挺到几时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出去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嬷嬷看着叶知秋那平静的脸色,心里头却是不得不服。自家这位娘娘,那算盘打得是真精。这一来一去,连个兵都没派,就把这大麻烦给解决了。
“娘娘,那这外头的事儿,是不是就算了了?”
她问。
“算是了吧。”
叶知秋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。
外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,那日头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上泛着光。
她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“他没有进京。他已经停住了。”
她说。
这声音里没什么波澜,就像是说着今儿个天气不错似的。
夜无痕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看着外头。
“这京城,总算是安生下来了。”
他伸手,把那窗户关上了。
“行了,别看了。该干嘛干嘛去。今儿个还得去给太后请安,这一大早上的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理了理衣裳。
“是,陛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外头的小太监已经备好了轿子,见着两人出来,赶紧跪了一地。
叶知秋上了轿子,隔着帘子,她仿佛还能听见野狼坡那边风吹过空旷原野的声音。
那五千人,就这么在历史的长河里,没激起什么浪花,就悄没声地翻了篇。
这结局,平淡了点,但也稳当了点。
正如夜无痕所说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穿过长长的宫道。那宫墙深红,琉璃瓦金黄,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一切都跟往常一样,没有任何改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