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就像是一锅煮干了的粥,火一灭,那就得凉透。
韩振在野狼坡那一跪,虽说没真跪下磕头,但把兵器一扔,那跟缴械也没两样了。只是这人有点意思,不降也不走,就那么硬挺着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,墨影送来的消息就有了变化。
这回他是笑着进来的,虽说是还憋着那股子严肃劲儿,但那眉眼角上扬的弧度,那是藏都藏不住。
“娘娘,野狼坡那边动了。”
墨影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个信筒。
“今儿个下午,那五千人的阵仗里头,忽然走了一批人。人数大概在一千上下,全是北疆那边的游骑。这帮人骑上马,头也不回地就往北边去了。”
叶知秋正手里拿着块软布擦拭着那只新打造的铜镇纸。那镇纸是个猛虎下山的样式,沉甸甸的,手感极好。
她听着这话,手上的动作没停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这帮游骑,那是拿钱办事的。”
她把镇纸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韩振请他们来,那是为了壮声势的。现在仗打不起来了,银子也没了,连口饱饭都供不上,这帮人不走才怪。他们那是认钱不认人,若是跟着韩振耗下去,那是要把自个儿耗死在荒郊野外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着,有些稀奇。
“娘娘,这就走了一千?那剩下那四千人呢?”
“剩下的?”
叶知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“那是等着看笑话呢。或者是,真的没路走了。”
……
到了第四天晌午。
日头晒得地皮发烫,宫里的蝉叫得人心烦。
墨影又来了。这回他的步子迈得轻快多了。
“娘娘,又散了一批。”
他禀报道。
“这回走的,是那些前朝的旧部。有的是三五个一伙,有的是几十个一群。也没个正经方向,南边的、东边的,哪儿能讨生活就往哪儿钻。看那样式,是彻底不想跟着韩振干了。”
叶知秋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这帮人,原本就是图个复辟的念想。现在皇帝废了号,太上皇也歇了菜,韩振又把兵器扔了,这念想算是彻底断了。这帮人也是人,家里也有老小,既然不用死磕,那自然是各回各家,各找各娘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那册子封皮上写着“新朝开编”几个大字。
“这一散,那韩振手里头,怕是就没几张牌了。”
“是没几张了。”
墨影回道。
“咱们的人盯着,那野狼坡上,现在剩下的,也就是韩振自个儿从北边带出来的那点老底子。估摸着,也就不到一百号人。”
“不到一百人。”
叶知秋念叨着这个数。
“这那就是个送亲的队伍规模了。翻不起什么浪了。”
她把册子摊开,提起笔,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北疆韩振部,散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“那韩振现在在哪?还在那杵着?”
“还杵着呢。”
墨影说。
“就在那堆兵器边上坐着。那几千把刀枪就在他跟前堆着,他也不看,就那么盯着京城的方向发呆。那样子,看着有点渗人,但也挺可怜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叹了口气。
“这人也是犟。都这样了,还留着那口气干啥?要么进宫领罪,要么回家种地去,这么干耗着,是个什么事儿啊。”
“他这是在给自个儿留个脸面。”
叶知秋看着窗外。
“进宫领罪,那是投降;回家种地,那是逃兵。他选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,把兵散了,把祸害除了,自个儿带着百十号人在这儿站着,那是告诉咱们,他还是柳家的将,没变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脸面,他也就能再撑一天。”
……
果然,到了第五天。
这是韩振在野狼坡列阵的第四天,也是他放下兵器的第四天。
一大早,千机阁的回报就来了。
“娘娘,韩振动了。”
墨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。
“今儿个天刚亮,韩振就带着剩下那百十号人拔营了。没往南边来,也没往别处去,直接调转马头,往北边撤了。”
叶知秋正坐在桌边喝着早茶,听了这话,把茶盏轻轻放下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走得很干脆。连头都没回。”
墨影说。
“那堆兵器还留在野狼坡上,那是真的不要了。咱们守城的禁军正商量着要不要去收缴,那是好大一堆铁家伙,能装备两个营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。
“那是韩振留给咱们的‘买路钱’。收了吧,那是破烂,留着也没人用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这五千人,算是彻底散干净了。”
“是,散干净了。”
墨影点头。
“咱们的人一直盯着,直到他们走出三十里地,也没见有人停下来,更没见有人折返。这帮人,算是彻底回北疆吃沙子去了。”
叶知秋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。
这一仗,没动一刀一枪,没流一滴血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场,又稀里哗啦地散了场。
“周嬷嬷。”
叶知秋喊了一声。
“哎,娘娘。”
周嬷嬷赶紧应着。
“把那本‘新朝开编’的册子拿过来,今儿个咱们得把这一笔给记实了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把那册子捧过来,翻开到叶知秋昨儿个写的那一页。
叶知秋提笔,在“北疆韩振部,散”这几个字后头,又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韩振北返,余部尽散。京城安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那动作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。
“行了,这事儿算是翻篇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。
“传令给旧道那三处驻点,让他们也撤了吧。别在那儿猫着了,该回家的回家,该归队的归队。宁家这点最后的家底,这回算是没白费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命,转身就走,那步子迈得那是格外的轻快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,又看了看那明晃晃的日头。
“周嬷嬷,今儿个午饭,让小厨房加个菜。”
她伸了个懒腰。
“这阵子吃的那些清淡的,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。整点红烧肉,要肥点的。”
周嬷嬷一听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“哎哟,娘娘这是心情好啊。行,奴婢这就去安排。那红烧肉,准给您炖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册子上新写上去的字,那墨迹还没干透,在阳光下泛着点光。
“散尽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这两个字。
这五千人的威胁,就这么像一阵风似的,吹过来,又散了。
这新朝的开局,虽然有点乱,但好歹是稳住了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,那背影看着,比前几日都要挺拔了些。
周嬷嬷在后面看着,也跟着咧了咧嘴,转身就去张罗那顿红烧肉了。
这日子,还得接着过,而且,这回是真能过个安生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