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灯芯子跳了一下,爆出个极小的灯花。
屋里静得很,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,那动静脆生生的,听着心里舒坦。
叶知秋手里拿着最后一份关于韩振的记录,那是千机阁刚送回来的最终批红。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,写着“北返已过长城口,余众不满百”。
她看了看,随手将那张纸折了三折,丢进了一只崭新的木匣子里。
这匣子不大,是楠木做的,也没上漆,就那么原木色,看着素净。里头装的,就是这整整折腾了半个月的那档子破事。
“韩振北返,五千人散尽了。”
叶知秋把匣盖合上,手掌在上头拍了拍,像是拍着个不听话的孩子脑袋。
“这一页,总算是翻过去了。”
夜无痕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杯茶,但这会儿茶早凉透了。他看着叶知秋这一连串的动作,眼神有点深远。
“你觉得,他还会回来吗?”
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把那只木匣子往桌子那一头的角落里推了推,跟之前那只铁匣子并排放着。这两只匣子一黑一黄,在那儿杵着,像是两个守门的门神。
“回不来了。”
她摇摇头,语气挺笃定。
“他这一趟,那是提着五千条命来赌的。赌输了,输了个精光。他来的时候浩浩荡荡,走的时候就像个落草的强盗,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没剩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夜无痕。
“这世上,没几个人能承受这种落差。他若是再回来,拿什么回来?拿那不到一百人的残兵败将?还是拿他那张没了底气的脸?”
夜无痕听着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也是。他若是真有那个心气儿,当初在断头岭就不会停下来等那个死人的信。既然停了,那心气儿就散了一半;既然散了,那这辈子也就是个北疆的流寇命了。”
“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带回来的了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除了那一堆烂铁,和那一地没处安放的怨气。可这怨气,到了这京城根底下,也得被风吹散了。”
她指了指那木匣。
“陛下,这东西就放这儿了。跟其他的案子搁一块儿,落上灰,以后谁也别再提。”
“好。”
夜无痕把手里那杯凉茶往桌上一搁。
“那就让这件事过去。朕也懒得再去想那个韩振是个什么模样的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,伴随着那欢快的叫唤声。
“爹!娘!”
门帘子还没掀开,那声音就先钻进来了。
紧接着,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,是小夜辰。这小子今儿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衣,袖口扎得紧紧的,跑起来跟个小炮弹似的。
“周嬷嬷说饭菜都上桌了,全是热乎的!爹,娘,咱们快去吃吧,我都饿了!”
这孩子一来,屋里那点肃杀的气氛立马就散了。
叶知秋看着他那馋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就知道吃。刚才在书房里背的书呢?背出来了没?”
“背……背出来了!”
小夜辰眼珠子转了转,赶紧往叶知秋身边凑,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拉。
“等吃饭的时候背给爹听行不?这会儿肚子都在叫唤了,装不下书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这小子,脸上也露出了笑意,站起身来。
“行,那就吃饭。朕也饿了。”
三人一前一后,往正厅的膳堂走。
……
膳桌上,摆着四凉四热。
中间那道红烧肉那是炖得极好,色泽红亮,油光闪闪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旁边还有一道清炒时蔬,一碟子点心,还有一锅熬得软糯的粥。
叶知秋坐下,先是拿起勺子,给小夜辰盛了一小碗粥。
“小心烫。”
她把粥碗推到孩子面前,又夹了一块瘦肉,吹了吹,送到了孩子嘴边。
“来,张嘴。”
小夜辰也不客气,张开大嘴“啊呜”一口就吞了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喊着:“好吃!娘,这肉真香!”
夜无痕坐在对面,看着这娘俩一来一往的,那筷子在手里拿着,半天没动。
他平日里在御书房那是威严得很,但这会儿在这膳堂里,看着自家媳妇给孩子喂饭,那眼神里头,竟是有股子说不出的安宁。
“这韩振散了,这京城的风,也该停停了。”
他忽然冒出一句。
叶知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,又给夜辰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吃肉也得吃菜,别挑食。”
她嘱咐了一句孩子,然后才抬眼看向夜无痕。
“陛下说的是。这阵子,那是连着紧绷了半个月,连口安生饭都没好好吃过。今儿个这顿饭,大家伙儿都能吃踏实了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
那肉入口即化,确实是好吃。
“好吃。”
他赞了一句。
“还是这宫里的厨子手艺稳当。”
这饭吃得不快也不慢。小夜辰是个急性子,吃得满嘴油光,吃了两碗饭,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,缩在椅子上不想动弹。
叶知秋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。
“吃饱了就去院子里消消食,别这会儿去睡,回头积了食还得闹腾。”
“哎!”
小夜辰应了一声,撒丫子就跑出去了,说是要去看那棵刚栽的海棠树。
看着孩子跑远了,叶知秋这才放下帕子,端起手边的茶盏漱了漱口。
夜无痕也没了刚才那副看戏的心思,他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,身子往后一靠,那股子皇帝的架势又摆了出来。
但这架势里头,透着股子决断。
“知秋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叶知秋抬眼看他。
“陛下还有事?”
“韩振是散了,但这京城守了这么多天,里里外外都绷着一根弦。”
夜无痕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如今这五千人的威胁没了,有些事,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夜无痕看着门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声音沉稳。
“京城守了这么多天,有件事,也该做了。”
叶知秋把茶盏放下,那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她知道夜无痕这话里是有分量的,但他没明说是什么事,她也就没问。这夫妻俩到了这会儿,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透。
“那陛下看着安排就是。”
她说。
夜无痕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。
“朕回去御书房看看折子。晚些时候,你去歇着吧,不用等朕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走,步子迈得挺大,那衣摆带起一阵风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了的粥碗。
周嬷嬷走过来,正要收拾桌子。
“娘娘,这都撤了吗?”
“撤了吧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。
“把这桌子擦干净。明儿个,怕是又有得忙了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。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那宫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,照得这宫墙根底下一片昏黄。
远处的更鼓声敲了一下,沉闷悠长。
她吸了口气,把手缩回了袖子里。
这一页是翻过去了,可这书,还得接着往下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