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陪着王浩走进办公室时,心里其实并不轻松。
这间办公室是清河镇扶贫车间的临时管理处,几张办公桌、一台老式打印机,墙角堆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件。
王浩在我对面坐下,公文包放在桌上,动作利落却不带多余情绪。
“财务报表和用工记录,我都要看。”他开门见山地说。
我点点头,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整套资料,递到他面前:“这是我们车间前两个月的运营数据,包括资金流入、支出明细、员工工资表、合同复印件,还有每位上岗工人的家庭情况说明。”
王浩接过材料,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准备好一切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眼神在数字之间快速扫过,脸色依旧冷峻,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。
我坐在他对面,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变化,一边在心里默默回忆每一个数据背后的故事。
比如小刘妹,是我们第一批上岗女工之一。
她丈夫在外打工,常年不归,家里两个孩子靠她一人拉扯。
自从进了车间,她每月能拿到两千八,还能把孩子带到厂里由专人照看。
那天她在启动仪式上说:“以前孩子没人带,现在边上班边照顾娃,每月还能存点钱。”这句话是我原封不动记下来,写进报告里的。
果然,当王浩翻到她的发言节选时,语气明显缓了一些:“这些话是你写的?”
我摇头:“不是,是她们自己说的。我只是如实记录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合上手头的资料,又抽出另一份表格——这是我们项目的成本核算与盈利预测模型。
这时,赵志勇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王组长也来调研啊?”他笑着打了个招呼,“我是副镇长赵志勇,分管经济工作。”
王浩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赵志勇却顺势坐下来,语气略显沉重地说道:“这个项目我们也是支持的,但说实话,投入大、回报慢,后续运营恐怕难以维持。尤其是用工成本这块,加上培训补贴、场地租金,长期来看压力不小。”
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,是在暗示这个项目是“面子工程”,是我在搞政绩,而不是真正的扶贫。
王浩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锐利了几分:“你有没有实地看过?有没有跟工人聊过?”
赵志勇一愣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王浩继续低头翻阅材料,不再理他。
赵志勇见状,脸上有些挂不住,讪讪地说了句“那你们忙”,便起身离开了。
办公室重归安静。
王浩终于放下手中的资料,抬头看着我:“你说的数据很详实,但我还是想亲自看看。”
我立刻点头:“没问题,您随时可以去走访几户已经上岗的家庭。我可以带您去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,却没有立即答应。
我也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等他做决定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林知远,你在基层工作多久了?”
“两年半。”我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?扶贫车间?一个小镇干部的职责范围之外的事,值得吗?”
我望着他,认真地说:“因为我亲眼看到她们的生活,听到她们的声音。我父亲是村支书,小时候我就跟着他在村里跑,知道什么是‘穷’,也知道什么是‘希望’。现在国家有政策,有资源,我想把这些机会真正送到需要的人手里,而不是只挂在墙上、写在纸上。”
王浩听完后,神色复杂了一瞬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而是拿起材料重新翻了一遍,最后轻轻合上。
“行吧,我明天上午十点再来找你。”他说,“你带我去走走。”
我点头应下,目送他离开。
他走后,我坐在椅子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刻
但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要说服上级、让这个项目站稳脚跟,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和坚持。
而我,已经准备好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骑着镇里那辆老掉漆的公务摩托,带着王浩去了几个上岗女工的家。
第一户是小刘妹家。
孩子正在门口玩沙子,她边晒衣服边哼着小调,见我们来了,赶紧擦了擦手,热情地请我们进屋坐。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的奖状是女儿拿回来的三好学生证书,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,厨房飘来饭菜香。
王浩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这一切,眉头不再紧锁。
“你丈夫呢?”他问得直接。
小刘妹低头笑了笑:“在外地打工,不常回来……但我现在能挣钱了,心里踏实。”
王浩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们又走访了几户人家,每到一处,都看到孩子围着母亲转,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,锅灶冒着热气。
这些不是我在报告里写出来的数据,而是真正发生在土地上的生活图景。
王浩一路沉默,只偶尔记点什么,或停下来问问细节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态度在慢慢转变。
临走前,他在村口停住脚步,望着远处的扶贫车间厂房轮廓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样的扶贫,才叫扶到了根子上。”
我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点头。
回镇上后,我把王浩送上了县里的班车。
他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,说:“林知远,你做得不错。”
那天晚上,我刚泡完脚,正准备休息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:张文彬。
我心里一震,赶紧接起。
“小林啊,”电话那头传来张书记沉稳的声音,“今天王浩向省里做了汇报,对你们清河镇的扶贫车间给予了很高评价。刚刚,省委农办决定,把你们这个项目列为‘全省产业扶贫示范点’,并安排专项资金支持推广。”
我愣住了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这是个机会,”张书记顿了顿,“也是责任。你要好好干。”
我握紧手机,声音有些发颤:“谢谢张书记,我一定不负信任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色深沉,星光点点。
风吹进来,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,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真实气息。
我望着窗外的夜空,心却异常清明。
但至少,这条路,已经有人愿意跟着我一起走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