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振那五千人散去的第五天,京城里的戒严令总算是彻彻底底地撤了。
大街小巷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,卖早点的吆喝声,赶马车的鞭哨声,那是听得真真的。宫里头也没那么紧绷了,巡防的侍卫不再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那脸上的神色都松泛了不少。
晌午刚过,福全那是贴着墙根儿进来的。
这老太监平日里那是人精,今儿个看着有点蔫,步子迈得小心翼翼,生怕踩着蚂蚁似的。
到了秋水院门口,他先屏住气听了听里头的动静,这才敢掀开帘子。
“娘娘。”
福全弯着腰,声音压得极低。
叶知秋正坐在里屋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件崭新的夹袄,正往小夜宁身上比划着。那夹袄是苏绣的料子,上头绣着虎头,那是今年新做的秋装。
“怎么了?”
叶知秋没回头,手还在给孩子整着领口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今儿个午前去了一趟太安宫。”
福全停了一下,似乎是在琢磨该怎么说。
“人去了太安宫偏殿。到了门口,没让人通报,也没进去。就那么站在殿门外头,隔着那道墙,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但也就那么一下,随即又继续给孩子整了整衣摆。
“站了一会儿?”
“是。老奴听那看守的小太监说,陛下就背着手站在那儿,也没让人叫门,也没让里头的人出来接。就那么站了站,后来转身就走了,直接回了御书房。”
叶知秋听罢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没进去啊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个儿听,又像是说给福全听。
“行了,知道了。陛下这也是心里头有事儿,过去看一眼,心里踏实。”
她把小夜宁抱起来,递给了一旁的周嬷嬷。
“抱着殿下去园子里转转,今儿个日头好,别老闷在屋里。”
周嬷嬷接了孩子,福全见叶知秋没别的吩咐,便知趣地退了出去。
叶知秋看着福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手里的那件夹袄还搭在膝盖上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上头的虎头纹样,手指轻轻抚了抚那绣线。
“他去看一眼就够了。”
她自言自语道。
那太安宫里住着的人,那是这天下最尴尬的人。以前是九五之尊,现在是个废帝。这层关系,那是比冰还薄,比铁还硬。
……
晚间,夜无痕回来的比往常晚了些。
他进门的时候,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。叶知秋正坐在膳桌前等着,桌上的菜都盖着盘子,怕凉了。
见着他进来,叶知秋没起身,只是让周嬷嬷把那盖子给揭了。
“陛下,用膳吧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走过来坐下。
他今儿个看着有些累,那眼窝子底下有点青,脸色也不像往日那么红润。他解了腰上的玉佩,往桌角一搁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桌上的菜色挺丰富,红烧狮子头、清炒芦笋、还有一道老鸭汤。
夜无痕端起碗,拿着筷子在碗里拨弄了两下,没急着吃。
屋里的烛火跳了跳。
“我去太安宫了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叶知秋正给他盛着汤,手稳稳当当的,汤水没洒出来一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汤碗放在他手边。
“福全来回过话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碗汤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“他在里面坐着。”
他说。
“我就站在外头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芦笋,放进他碗里。
“里面没动静,外头也没动静。”
夜无痕又说了一句。
“我没进去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很。
“嗯,没进去也好。”
她淡淡地说。
“进去了,还得有一堆的礼节虚话。隔着那道门,反而清静。”
夜无痕听了这话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头,有些许感激,也有些许无奈。
“他现在……就在那偏殿里待着。”
夜无痕喝了一口汤。
“不出门,也不见人。”
“那是个安生地界儿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比在这龙椅上坐着,还要安生些。”
夜无痕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。那汤有点烫,他抿了抿嘴。
“吃饭。”
叶知秋也没再问那太安宫里的细节,更没问他为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。有些事,问多了是刺,不问才是懂。
她拿起筷子,又给自个儿夹了一块狮子头。
“今儿个御膳房这狮子头做得不错,肉剁得细,陛下尝尝。”
夜无痕拿起筷子,夹起那丸子咬了一口。
“嗯,还行。”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有点淡。”
“淡点好,养胃。”
叶知秋接了一句。
这一顿饭,两人都没再提太安宫的事。只有那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,在这安静的屋里回荡着。
吃罢饭,周嬷嬷上来收了碗筷,又上了两盏茶。
夜无痕没坐多久,便站起身来。
“朕去御书房还有个折子要看。”
他说。
“今儿个有些乏了,就不陪你说话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忙去吧。我也乏了,这就歇下。”
夜无痕转身走了,那背影看着有点沉。
……
夜深了。
叶知秋本来已经躺下了,可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。这外头的风刮得有点大,吹得窗棂子直响。
她披了件衣裳,点了盏灯,想着去御书房看看夜无痕回来了没,顺便让他早点歇着。
刚走到御书房的外头,就见着里头的灯还亮着。
那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一股子墨香味。
叶知秋没让人通报,轻轻推门进去了。
夜无痕正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前,手里握着朱笔,正低着头在一份折子上批着什么。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,背挺得直直的,连脚步声都没听见。
叶知秋没打扰他,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。
夜无痕手里的笔动得挺快,过了一会儿,他把笔搁下,拿起了那份折子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叶知秋借着那灯光,隐约看见了折子上的抬头。
那是一份新写的折子,封面上写着一行字——《关于太安宫人员调配的奏议》。
夜无痕看着那折子,看了许久,像是要把那纸给看穿了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伸手拿起旁边的印章,在那折子的末尾,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那红泥印在纸上,鲜红得刺眼。
叶知秋站在后面,没出声。
她知道,这折子一下去,那太安宫里的日子,怕是要变一变了。那里面的人,以后就真的只是个“里面的人”了。
夜无痕做完这一切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把折子合上,放在了一摞文书的最上头。
叶知秋见状,轻轻地退了出来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她站在外头的廊下,看着那黑漆漆的夜空。
“这一页,也翻过去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往回走。
风吹过,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几个圈。那御书房里的灯光,依旧亮着,像是一只不眠的眼,盯着这宫墙里外的每一处角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