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的龙涎香燃得有点久了，那烟味儿混着早朝大臣们身上那股子陈旧的朝服味儿，有些闷人。
这会儿已经是早朝的尾巴尖了，平日里这阵仗早就散了，今儿个却没人敢动弹。
夜无痕坐在上头，手里拿着那本昨晚上拟好的折子，往龙案上一扔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这动静不大，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头，那是听得真真的。
“太安宫的人员调配，朕拟了一份方案。诸卿可过目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平，听不出喜怒，就像是在说今儿个的天气不错。
底下的太监总管福全赶紧弓着腰跑上去，捧起那折子，一路小跑着送到底下那帮大臣手里。
折子传阅得挺慢。
第一个接到折子的是户部尚书，这老头儿平日里是个碎嘴子，但这会儿接了折子，手都有点抖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眼珠子转了两圈，没敢出声，顺手递给了旁边的礼部尚书。
这折子就像个烫手的山芋，在一双双发抖的手里传递着。太安宫那是哪儿？那是废帝住的地界儿。这事儿谁敢乱插嘴？说多了那是无情无义，说少了那是心怀异志。
整个大殿里，就剩下那翻动纸页的沙沙声。
夜无痕在上头看着，也没催，就那么耐心地等着。
等那折子转了一圈，最后回到了龙案上，他还是没听见半句吭声。
“怎么？都没话说？”
夜无痕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底下一片脑袋低着，跟割了茬的韭菜似的。
“减少守卫、减半用度、保留基本照料。”
夜无痕伸出手指头，在龙案上点了点。
“朕的意思很明白。他在里头，不会饿着，也不会冻着。那毕竟是朕的父皇，该有的孝心朕有。但从前的那些排场，那些个仪仗，那是给皇帝用的，不是给一个住在偏殿里的太上皇用的。”
他说得直白，那是把窗户纸给捅破了。
“陛下仁慈。”
终于，角落里有个声音冒了出来。
那是太庙的一个老臣，胡子都白了，平日里就是个混日子的。这会儿他颤巍巍地拱了拱手。
“太安宫那边，若是还照着从前的规矩，那内务府的银子也是吃紧。如今陛下如此安排，既保全了父慈子孝的名声，又替朝廷省了开销，已是仁至义尽。”
这老头儿算是说了句实话。
有了这一个开口的，剩下的人也就跟着点头。
“臣等附议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那声音稀稀拉拉的，但好歹是有了个动静。谁心里头都明白，这折子既然是夜无痕写的，那就是定了的事。今儿个让大伙儿看，那是给个面子，不是来商量改动的。
“行，既然都没意见，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”
夜无痕一挥袖子。
“退朝。”
……
散了朝，夜无痕没直接回寝宫，而是去了御书房。
这地方他熟，一进门，那股子墨香味儿就让他心里头踏实了不少。他走到案前，从那一摞文书的最底下，抽出了那份太安宫方案的副本。
副本是留底的，字迹没正本那么工整，但这内容是一模一样。
他坐下来，没急着批红，只是把那折子摊开，放在那儿晒着。
午后，日头正好。
叶知秋过来的时候，手里端着盅汤。这汤是用老鸭炖的，里头加了点党参，最是补气。
她一进门，见着夜无痕正盯着那份折子发呆，便把汤盅往桌上一放。
“陛下，喝口汤吧。这早朝都散了半个多时辰了，嗓子眼儿怕是都冒烟了。”
夜无痕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顺手合上了折子。
“今儿个朝上，没人反对。”
他说。
叶知秋把汤盛出来，递到他手边。
“没人反对？”
她问得随意，像是并不意外。
“嗯。有个老臣说朕是仁至义尽。”
夜无痕接过汤碗，喝了一口。
“仁至义尽……这话听着挺好，其实就是大家伙儿都不想沾这事儿。谁都知道那太安宫是个是非窝，能少惹麻烦就少惹麻烦。”
叶知秋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汤盅盖子。
“那这折子算是铁板钉钉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桌上的折子。
“减少守卫，那是把眼线撤了；减半用度，那是把日子过紧了。这宫里头，以后就真的只剩下‘安置’两个字了。”
叶知秋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意思。
“安置……”
她伸手把那折子拿过来，翻开看了看。
里头的条目写得细，那是户部和内务府的人连夜核对的。比如每日的炭火多少斤，每月的肉菜多少两，连宫女的数量都从二十个减到了四个。
字里行间，那是透着一股子精打细算的冷硬。
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，视线落在了折子的最末尾。
那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，是用朱笔批注上去的，那是夜无痕自己的字迹。
“太安宫人员之调配，以‘安置’为名，行‘减削’之实。已核无误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在“减削”那两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这名头倒是好听。”
她把折子合上，递回给夜无痕。
“安置……听着像是让老人家安度晚年，其实就是把那些个不该有的念想，一点一点地给削没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折子，眼神有点深。
“念想这东西，那是得靠人气儿撑着的。若是连人都没几个了，连吃穿用度都得算计着来，那念想也就跟这炭火似的，早晚得灭。”
他说完，把折子收进了一只深褐色的木匣子里。
“锁上吧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把锁扣扣上。
“陛下，这锁上了，那也就是把以前的事儿都给锁里头了。”
“锁里头好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
“锁在里头，外头的人也就看不见了。看不见，也就不惦记了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步子迈得挺稳。
“走吧，去看看夜宁。今儿个还没听这小子背书呢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，笑了笑，也跟着站起身来。
“那是，今儿个早上这小子还念叨着，说是要给爹背首新学的诗呢。”
她跟了上去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御书房。
外头阳光正好，照得那宫道一片金黄。那匣子孤零零地留在案桌上，里头锁着的是前朝的最后一点余晖，还有那再也回不去的帝王日子。
风吹过，把案桌上的一张废纸吹落，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。
纸上盖着个印，红彤彤的，那是“已核无误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