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那炉香,刚好烧到了底。
香灰积了长长的一截,看着摇摇欲坠,最后还是没撑住,轻轻折断在那紫铜炉里头。
夜无痕手里的朱笔在太安宫折子的副本末尾签了个花押。那墨迹红得刺眼,还没干透。
他没立刻把笔放下,就那么捏着笔杆,在那桌沿上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这动静在安静的书房里听着挺脆生。
叶知秋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圈椅上,手里头翻着千机阁送来的日常条子。那上头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,哪儿的水渠塌了,哪儿的米价涨了两文,她看得漫不经心。
听见那敲击声,她眼皮子没抬,只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怎么了?这笔还能敲出个调子来?”
夜无痕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太安宫的事处理完了。”
他说。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将那几张学纸稍作整理,随后抬起头,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夜无痕脸上。
“然后呢?”
夜无痕把朱笔搁进了笔洗里头。
“然后,是登基的事。”
叶知秋听了,把那叠条子往桌上一放,身子稍微坐直了些。这事儿其实早晚得办,但他一直拖着,外头也没人敢催。今儿个主动提起来,那是心里头的石头真落地了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夜无痕拿起旁边的茶盏,喝了一口。那茶有点凉了,但他也没嫌弃。
“早登基,早让这些事彻底过去。一直这么悬着,不管是咱们自个儿,还是底下的那帮大臣,心里头都没个底。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日子,过够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茶盏的边沿摩挲了一下。
“登基大典那是折腾人的活儿。礼部那帮老头子能给你整出个三百条的章程来,把你累得脱层皮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整。”
夜无痕笑了一声,那是干笑。
“反正折腾的是他们,朕只管到时候往那椅子上坐就是了。只要别让朕在那之前还得天天看太安宫的脸色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现在太安宫那边清净了,这皇位坐上去,也没人能在背地里嚼舌根,说是朕抢了谁的位置。”
叶知秋听他这么说,心里头明白。这登基不光是个名分,更是个了断。给太安宫的那些过往画个句号,给这新朝的开篇盖个章。
“那你登基的时候——要我做什么?”
她问。
这是个实在话。她这身份尴尬,虽说是皇后,可这名分一直没正式定下来。若是这登基大典上没个说法,那她在后宫里也是个没名没分的。
夜无痕看着她,眼神很稳,没半点玩笑的意思。
“站在我旁边就行。”
他说得简单,没那些弯弯绕绕的文辞。
叶知秋听了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。
“朕不需要你像那些命妇一样在那跪着磕头,也不需要你像个摆设一样在那看戏。朕登基,那是咱们俩一块儿把这天下的担子挑起来。你站在旁边,朕心里头就有底。”
他说得实在。
“那不太难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句。
“我这腿脚还是好的,站个把时辰还是没问题的。只要别让我背那些个繁琐的贺词,我就能站得住。”
“不用背。”
夜无痕笑意稍微深了些。
“到时候你就看着朕就行。朕说什么,你听着;朕要牵你,你就走。别的,都不用管。”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
外头的小太监似乎是是在门口探了个头,见里头气氛尚好,便没敢出声,又缩了回去。
夜无痕从桌上拿起那份已经干透了的折子副本,合上,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公文箱里。
“登基的日子,定在下月初一。”
他说。
叶知秋脑子里的日历转了一圈。今儿个才初十,离下个月初一……
“还有二十天。”
她算得很准。
“二十天,够礼部那帮人忙活的了。”
“够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。
“二十天,把该换的都换了,该修的都修了。这宫里的有些陈设,那是有些年头没动过了,也该透透气了。”
叶知秋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那我得去盯着内务府的人。这帮人办事,你若是不盯着,他们能在那琉璃瓦上给你省出二两银子来,回头一下雨就漏水。”
“你去盯着。”
夜无痕走到她身边。
“钱的事,找福全要。要是福全不给,你就来找朕。朕把他那私房钱罐子给砸了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。
“行。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外头的日头正盛,把那院子里的树荫照得斑斑驳驳的。
“二十天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。
“这一炷香烧完了,这一章也就真的翻篇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走到门口,伸手把那门帘子给掀开了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,带着点秋天的凉意,也有股子新味儿。
“走吧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去看看那帮工匠干活去。别让他们把朕的龙椅给漆歪了。”
叶知秋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御书房。
那桌案上的朱笔还架在笔山上,笔尖的一点红已经凝成了个硬块。旁边的那炉香,已经彻底灭了,只剩下一点余温还在那铜炉壁上留着。
这御书房里空荡荡的,但也没了往日那种压抑的静,反倒是有股子整装待发的架势。
下月初一,那才是个真正的开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