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那扇平日里关得严严实实的暗门，这一上午开了三回。
每回都有两个黑衣侍卫抱着那种落灰的木匣子进出，那匣子看着死沉，压得那帮练家子脚底板都往下沉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，手里拿着块帕子，把面前这本刚搬来的《大内仪轨》往旁边一推。那书皮子上都起毛边了，一看就是有些年头没见着天日。
“再搬两摞来。”
她头也不抬，拿笔在纸上记了个数。
周嬷嬷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，上头是一盅参汤，还有两碟子点心。一进门，看着那满桌子堆得跟小山似的书册，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“哎哟我的娘娘诶。”
周嬷嬷把托盘往仅剩的一点空地上放了，那语气里透着股子心疼。
“您这是要翻遍千机阁的藏书啊？这桌腿子都要给压断了。这大清早的，您就顾着这些发霉的破书，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。”
叶知秋伸手随意抓起一本，翻了两页，确实是霉味儿扑鼻，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登基大典的礼仪流程，得先看完才知道怎么改。”
她翻书的速度极快，那眼珠子跟上了油似的，在纸面上扫得飞快。
“这帮老夫子写书也是没劲，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，非得绕三个弯，还要引经据典。这一本全是废话，搬走，换下一本。”
周嬷嬷在旁边看着直叹气。
“娘娘，这哪是看书啊，这是在吃书。您这眼睛还要不要了？再说了，这登基的事儿，那是礼部那帮老大人该操心的，您跟着急个什么劲儿。”
“礼部？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，手里翻书的动作没停。
“礼部那帮人，要是让他们操持，这登基大典能给你整成三个月的连续大戏。今儿个祭天，明儿个祭地，后天还要去祖庙哭一场。这二十天哪够他们折腾的。”
她合上书，指了指那堆书山。
“我得把这里头的水分给挤干了，才能交给陛下看。不然他那暴脾气，看了能当场把折子给撕了。”
这话倒是实在。
夜无痕最烦的就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。
周嬷嬷见劝不动，只好把那参汤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“行行行，您看。奴婷就在这儿守着，您要是看累了，就歇口气。这参汤是奴婷特意让人多炖了一会儿，最是补气。”
叶知秋端起碗，咕嘟咕嘟两口喝干了。
“行了，嬷嬷您去忙吧，别在这碍眼。把这帘子给我掀开，屋里有点暗。”
……
就这么着，叶知秋在屋里猫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她除了吃饭睡觉，就是在这堆故纸堆里扒拉。那笔在纸上的沙沙声，几乎就没停过。
千机阁的人那是随叫随到，只要她说要哪本书，哪怕是要藏在夹层里的孤本，也能在一刻钟内给她翻出来。
到了第三天晚上，叶知秋总算是合上了最后一本《礼乐志》。
她伸了个懒腰，那骨头节儿都在响。
“舒坦。”
她把面前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拿起来，吹了吹那上头的墨迹。
这三天，她算是把前朝几百年的登基流程给看透了。有些规矩那是真离谱，比如登基那天皇帝得换四套衣裳，每套还得配不同的玉佩，走不同的门，光在更衣室里折腾就得两个时辰。
“那是闲得慌。”
叶知秋把这些没用的规矩，统统在脑子里划了个叉。
第四天一大早。
夜无痕刚到御书房，还没来得及坐下，叶知秋就进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那几张纸，看着挺薄，但那分量可是不轻。
“陛下，起来了没？”
夜无痕正喝着茶，见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，有点乐。
“起了。怎么着，这是要把千机阁给搬空了？”
叶知秋把那几张纸往他面前一拍。
“这是古礼的流程，我给您整理了一份。原版那是太长了，要是照着那个来，您这登基大典得办到明年去。”
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，那纸上写得清清楚楚，第一条就是“卯时三刻，帝出寝宫，诣天坛”。
“你想省哪些？”
他问得直接。
叶知秋伸手，在那纸上指指点点。
“您看这几处。‘帝诣天坛，步行九叩’。这天坛离宫里多远？走过去那得半天，还得九叩？这那是折腾人呢。臣妾觉得，坐轿子去，到了地方再拜，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夜无痕听罢，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这儿，‘祭酒三爵，诵祭文千字’。这祭文都是那帮老头子写的，听着就犯困。臣妾觉得，砍了。倒一杯酒，意思意思，心里有苍天就行，不用在那念经似的。”
夜无痕听着，嘴角直抽抽。
“你这哪是省事，这是要把祖宗规矩都给掀了。”
“祖宗规矩那也是人定的。”
叶知秋理直气壮。
“陛下您是新朝开国之君，那是打天下的，不是在那抠字眼的。这登基大典，那是给天下人看个态度，看个新气象。若是弄得跟以前一样暮气沉沉的，那这朝代换不换有什么两样？”
她指着那纸上被她划掉的一块块墨迹。
“这些，全是不必要的繁文缛节。省掉它们，这大典能缩短一半。咱们要在二十天内办完，还得办得漂亮，就得这么干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坚定的眼神，把那几张纸拿起来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上面的字迹工整，那是把该省的都标出来了，留下的都是干货。登基、祭天、颁诏、大赦，这些个硬货一个没少，就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过场给削没了。
“行。”
夜无痕把纸往桌上一放。
“那就省。”
他拿过朱笔，在那纸上画了个圈。
“就照你说的办。朕是来当皇帝的，不是来当猴耍的。那些个要朕走半天路、念半天经的规矩，朕看着也头疼。”
叶知秋见他答应了，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臣妾这就去让人草拟诏书，把流程发到礼部去。让他们照着这个办，谁要是敢多加一条，就让谁自个儿去走那九叩的路。”
夜无痕笑了，把笔一扔。
“挺好。这帮礼官也是闲得太久了，是该让他们动动脑子，别光想着怎么折腾人。”
叶知秋拿回那张纸，在末尾空白的地方，提笔写了一行批注。
那字写得比平时还要有力气。
“登基大典——以‘简’为要。让天下人看的不是场面，是态度。”
写完，她把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那臣妾先告退了。这二十天，怕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，那步子迈得那是相当的利索。
夜无痕看着她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又拿起了另一本折子。
但这回，他脸上的神色是轻快的。这新朝的开头，确实是不一样了，连这登基大典，都有了股子爽利劲儿。
外头的钟声还没响，但这日子，已经是新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