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门是被风带上的。
叶知秋进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个厚厚的折子,那折子是用上好的宣纸装订的,封皮上也没写那些文绉绉的大标题,就写了几个字:“第一年要紧事”。
她走到桌前,把那折子往夜无痕面前一推。
“登基大典的礼单我理好了,礼部那帮人正照着练呢。但这登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,这事儿你得心里有数。”
她拍了拍那折子。
“这是登基后第一年的政务清单。我管登基的事,这登基之后的事,你看着办。”
夜无痕正拿着朱笔批着另一本奏折,见她这架势,便把手里的笔搁下了。他伸手把那本厚折子拿过来,随手翻开了一页。
里头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骈文,全是实打实的条目。
字迹工整,那是叶知秋自个儿一笔一划写出来的。
“军事。”
夜无痕念着上头的分类。
“北疆韩振残部——已散。状态:待清理。”
他手指往下滑。
“旧道驻军整编——状态:进行中。需在三个月内完成换防,裁撤老弱,填充新血。”
再往后翻,是财政。
“国库空虚,太安宫用度已减半。状态:已完成。需下令户部清查各地粮仓,限期三个月上报实数。状态:待启动。”
夜无痕一页一页地翻着。这折子大约有二十页厚,每一页都分门别类,把军事、财政、吏治、民生这几大块给框得死死的。每一条后头,都跟着那么个“已完成”、“进行中”、“待启动”的小尾巴。
这哪里是清单,这就是新朝开局的账本。
他翻了一会儿,没说话,又从头翻了一遍。
“你什么时候整理的?”
他抬头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站在桌对面,正给自己倒着茶。
“从你说‘该登基了’的那天晚上开始。”
她说得平淡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着,这登基不是光为了坐个椅子,是为了把这摊子烂账给理清楚。所以我就让千机阁把这几年的旧档都调出来了,一边看礼制,一边理这些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这几天他看着她忙进忙出的,以为她是在跟那些繁文缛节较劲,没想到她是一心二用,把这更麻烦的政务清单也给顺出来了。
“你这些天没睡觉?”
他问。
叶知秋把茶盏放下,那是口极烫的茶,她也没吹,就那么放着。
“睡了。每天两个时辰。”
她说。
“这也就是翻翻旧档,把脑子里的东西腾到纸上,不费神。费神的是想着怎么把这帮大臣给支使得动。”
夜无痕听她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他把那清单合上,往桌上一放。
“以后每天睡三个时辰。”
他说得不容置疑。
“你若是倒下了,这清单谁来盯着执行?朕可没那个本事把这些条条框框都记得这么死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。
“行,听陛下的。那是得先把这身子骨顾好了,才能替陛下把家守好。”
她指了指那折子。
“那你先把清单看完。看完了我才好去补觉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又重新把折子打开了。
这回他看得更细了些。
吏治那一块,列着要清查的官员名单,都是之前柳贵妃一系残留下来的人,但没直接说要罢免,而是写着“暂留任,观后效”。民生那一块,写着“减免三年赋税之处,需派钦差实地核查,防止地方官中饱私囊”。
条条框框,那是针针见血,没一句废话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夜无痕把最后一页翻过去了。
那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新朝开局,以稳为主,以清洗为辅。切不可急功近利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点了点头。
随后,他把折子合上,放回了桌子正中间。
“我看完了。”
叶知秋正低头看着桌角的一盆兰花,听了这话,抬起头来。
“你看完了?”
她有点不信。
“这二十页,那是好几千字。而且这里头牵扯的官员、银子、兵马,那都是乱麻似的。你就这么翻两遍,就看完了?”
夜无痕看着她,眼神里透着股子信懒。
“你写的东西,我看一遍就够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心里头有数,朕心里头也就有数了。这清单里的意思,跟朕想的不谋而合。咱们这新朝,确实是不需要那些个折腾,稳当点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伸手把那折子拿起来,递给一旁的福全。
“把这个收好。等登基大典一过,头一次早朝,朕就照着这个来。”
福全赶紧双手接过,那脸上也是一脸的佩服。
“陛下放心,奴才一定把这折子供在御案最上头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折子被收走,心里头最后那点事也算是落地了。
“既然看完了,那我就回宫了。”
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。
“这三个时辰的觉,我是真得去补补了。这几天困得我眼皮子直打架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过来。
“去吧。”
他说。
“朕还要在这儿再看会儿折子。等晚上回了宫,再听你说说这清单里那些官员的细处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也没多留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了脚。
“对了,还有个事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夜无痕。
“这清单里头,漏了一项。”
夜无痕一愣。
“漏了什么?”
叶知秋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册封皇后的事,这清单里没写。陛下是打算,把这事给省了?”
夜无痕听完,笑了。
“那没省。”
他说。
“这事不用写在清单上。朕心里头早就定好了。下月初一,朕登基;同日,册封皇后。这流程,礼部已经在拟了。”
叶知秋听罢,没再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夜无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重新坐回了椅子上。
他伸手拉过另一本奏折,翻开,提起朱笔。
“看样子,今儿个又得忙到后半夜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笔尖落在了纸上,划出一道红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