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登基大典还有十天。
这日头有些毒,晒得紫禁城的琉璃瓦直晃眼,走在里头都得眯着点眼。
千机阁的据点就在宫墙根底下一处不起眼的偏殿里,平日里看着跟个堆杂物的库房似的,但这会儿,里头可是忙得热火朝天。
叶知秋坐在正中间那张花梨木的大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张硕大的图纸。那图纸不是行军打仗用的阵图,而是京城的地形图,上头密密麻麻地标着好些个红点。
“全京城,拢共十二处有点名堂的寺院。”
叶知秋手里拿着根朱砂笔,在图上点了点。
“登基那天,我要这些地方的钟,同时响起来。”
墨影站在桌前,那是躬着身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娘娘,这十二处寺院,分散在京城四门。要是同时响钟,那得要多少人手去盯着?而且,那钟也不是想响就能响的,得有人撞啊。”
“那就是你们的事了。”
叶知秋也没抬头,只是把笔尖在图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这声音,得让全城的老鼠洞都听见了。新旧交替,没个响动怎么成?告诉底下的暗卫,今儿个就开始核实,所有寺院的钟鼓是个什么状况,能不能敲得响,有没有裂纹,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就像阵风似的刮出去了。
……
这核实工作,整整用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墨影带着一身尘土回来了。
“娘娘,查清楚了。”
他手里拿着本册子,翻开指着其中的两处。
“大部分寺院的钟楼都还好,平日里和尚们也念经撞钟,没大毛病。就是城西那座‘弘法寺’和城北的‘清凉观’,这两处的钟楼那是有些年头没修了。木梯都烂了一半,钟锤也是锈得掉渣,怕是敲不响。”
叶知秋听了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还有十天就要用,这会儿跟我说敲不响?”
“那木楼梯确实走不了人,工匠都不敢上去。”
墨影赶紧解释。
“娘娘,要不咱们换个法子?哪怕少两处,这动静也够大的。”
“少不得。”
叶知秋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那茶盖磕在杯沿上,叮当一声脆响。
“这十二处,那是应着十二时辰的吉利数。少了一处,那就是时辰不全。这兆头,咱们新朝不要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书架前,抽出了一本名册。
“这弘法寺和清凉观的住持,平日里谁管着?”
“那是礼部祠祭司管着的,不过平日里也没人去问。”
“那就让礼部动动腿。”
叶知秋把名册合上。
“今儿个晚上,你亲自去一趟工部,找他们的侍郎。就说是本宫的意思,让他们即刻安排工匠,以‘朝廷修缮古迹’的名义,连夜进场。”
“工部那帮人,平日里那是能拖就拖,这么急的活儿,怕是要给银子。”
“银子给双倍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但这钱不能白给。告诉工部侍郎,这是登基大典的头一道差事。修好了,那是本分;修不好,那他就别想在工部待了,回家种地去。”
墨影一听这话,腰杆子立马挺直了。
“娘娘放心,这话我一定带到。工部那帮人,平日里那是见不着真佛,这次非得让他们认清自个儿是谁。”
……
这事办得那是雷厉风行。
第二天一大早,工部的两支工匠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西和城北。
那弘法寺的住持本来还想拿着架子说两句闲话,一见工部的人拿着朝廷的公文来了,而且还是连夜赶工的架势,立马就老实了,赶紧让出地方来。
工匠们那是没日没夜地干,木梯换了新的,钟锤擦得锃亮,连那钟楼上的瓦片都给补齐了。
这一折腾,动静不小。
但谁也不敢多嘴。大家都知道,这是为了那位马上要登基的新主子准备的。这时候谁要是敢说个“不”字,那就是自个儿往那刀口上撞。
不到一周,两处钟楼就修缮完毕。
墨影亲自去验收过,回来的时候,那脸上都带笑。
“娘娘,修好了。那钟锤擦得都能照见人影。我也让人试着敲了一下,动静那是洪钟大吕,传出好几里地去。”
叶知秋听了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但这还不算完。”
她重新把那张地图摊开。
“这十二处钟楼,要是乱敲一气,那跟集市上杀猪有什么分别?这声音,得有个顺序。”
她拿笔在图上划了一条线,从城北开始,一路蜿蜒向南。
“登基当日,吉时未到,全城静默。等时辰一到,城北的清凉观先响。接着,这钟声就像水波一样,一浪接一浪,从北往南,依次响过去。”
她指着地图最南端的一座寺院。
“最后,是城南的大相国寺。等这最后一声钟响起来,那就正好赶上御书房那边的鼓声。一钟一鼓,阴阳调和,这叫‘由远及近,天下归心’。”
墨影看着那图上的红线,那是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娘娘,这讲究……那是真多。不过听着确实带劲,比乱哄哄的一锅粥强多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夜无痕没让人通报,直接推门进来了。
他今儿个穿着一身常服,手里还把玩着个扳指,看着心情不错。
一进门,见着叶知秋正趴在桌上画图,便凑了过来。
“听福全说,你这几天把工部和礼部都折腾得够呛?连那几个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老侍郎,都往宫门口跑了好几趟。”
叶知秋直起身子,把笔搁下。
“陛下来得正好。这帮人平日里那是养尊处优惯了,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。这叫‘认认脸’,让他们知道,这新朝的规矩,那是得动真格的。”
夜无痕低头看了看那张图,看着那条划得粗粗的红线。
“你在安排钟声?”
“是。”
叶知秋指着那条线。
“全城鸣钟,新旧交替。这声音,得让所有人都听到。哪怕是躲在耗子洞里的人,也得知道,这世道变了。”
夜无痕听完,笑了一声。
“由北向南,依次作响……”
他念叨了一遍这安排。
“有点意思。这京城的北边,那是以前旧朝勋贵住的地方;南边,那是百姓市井。你是想让这钟声,把那些个勋贵的念想给震碎了,再落到百姓耳朵里?”
叶知秋没否认。
“这钟声,那就是个态度。谁要是听不懂,那以后也就不用听了。”
夜无痕伸手,在那地图上拍了拍。
“行,就这么办。这安排,比礼部那帮老夫子想的那些个‘祥瑞’要实在得多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,眼神里带着点戏谑。
“不过,你也别把工部那帮人逼得太紧。那老侍郎今儿个还在朕面前哭穷,说宫里的木料不够了。”
“那是他们自个儿贪墨惯了。”
叶知秋冷哼一声。
“要不是时间紧,我都得查查他们的账。这回也就是修个钟楼,等登基大典完了,有的是时间跟他们算账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,没接这个茬。
“行了,既然安排好了,就早点歇着。这钟声能不能按时响起来,还得看你这监工当得到不到位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,重新拿起笔。
“这最后一声钟响完,您的登基大典就算正式开场了。这开场的锣,那是不能哑火的。”
她在地图的最下方,那空白的地方,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。
“登基当日——城北先鸣,城南后应。全城十二处钟楼,同时作响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看着那行字。
“这一笔落下,这京城的天,就算是真变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站在一旁,看着那盏灯芯跳了跳,把那图纸上的红字照得血红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头偶尔传来几声巡夜人的梆子声,敲得这夜色更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