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登基大典还剩五天。
宫里头那是忙得脚不沾地,内务府的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。叶知秋这会儿却没在宫里盯着,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也没带那帮前呼后拥的宫女太监,只领了周嬷嬷和两个看着不起眼的暗卫,悄没声地出了宫。
马车在京城那铺着青石板的道上碾过,发出碌碌的声响。
这路,她熟得很。
车帘子偶尔被风掀起一角,外头的景象那是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。过了朱雀大街,往东一拐,那地界儿就没那么热闹了,甚至有点冷清。
马车慢慢停了。
“娘娘,到了。”
车外头赶车的暗卫低声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没急着动,在车里坐了片刻。她透着那缝隙往外看,那扇黑漆的大门就在眼跟前,上头的漆有些剥落了,露出里头发灰的木纹。
这是镇国公府旧址。
以前这门口那是两尊大石狮子,看着威风凛凛,来拜帖的人能排半条街。现在石狮子没了,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也摘了,就剩下这扇光秃秃的门,守着里头那点不知道还算不算数的气数。
“敲一下门吧。”
叶知秋说。
周嬷嬷应了一声,下了车,上去轻轻扣了两下门环。
那铜环叩在木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
探出个脑袋来,是个看着得有六十多的老头,穿着件灰布褂子,眼神有点浑浊。
“找谁啊?”
老头嗓音干瘗,也没个精气神。
周嬷嬷刚要开口,叶知秋已经从马车里下来了。她站在台阶下,那身段气度,哪怕没穿宫装,也跟寻常妇人家不一样。
那老头愣了一下,揉了揉眼,似乎是认出来了,那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大,身子骨一哆嗦,就要跪下去。
“大……大小姐?”
这府里如今剩下的,也就只有这种记着旧模样的老人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叶知秋伸手虚扶了一把。
“我不进屋坐,就在院子里转转。你去忙你的,不用跟着。”
那老头哪敢去忙别的,但他看着叶知秋那脸色,也不像是有话要跟他说,只能弓着腰,把大门敞开,退到一边去了。
叶知秋迈步走了进去。
一进门,那股子凉意就扑面而来。
前院的地上,那青砖缝里都长了草,没人拔。以前那两排兵器架早就空了,连架子都没剩下,就留了两个长方形的土印子在那儿。
穿过前院,到了正堂。
正堂的门虚掩着,叶知秋没进去,只是站在廊下往里看了一眼。那里头暗沉沉的,正中间那把太师椅还在,上头落满了灰。
叶国公被贬之后,这府里的人走的走,散的散。那些个姨娘、下人,但凡有点路子的,早早就卷包袱跑了。剩下的,也就是几个没地儿去的老弱病残。
“这院子,倒是清净。”
叶知秋说了句。
她没停脚,顺着那回廊往后头走。
这回廊上的雕花还是老样子,只是那红漆那是更暗淡了些,有些地方都起了皮。走在这廊下,叶知秋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周嬷嬷跟在后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她知道娘娘这是来干啥,这不是省亲,这是来跟以前告别的。
走过了二门,绕过了那口早就干了水的水池子,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就入了眼。
那树还在,枝繁叶茂的,只是没人打理,那树冠长得有点张牙舞爪。
叶知秋走到树下,站住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那树冠。
以前每到了秋天,这树下头那是铺了一层的金粟,香得让人脑仁疼。那时候,这树下总有人等着,或是等着赏花,或是等着听个信儿。
现在,树底下光秃秃的,连根草都没有,就被那风卷得干干净净。
“没人了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风吹过树梢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应了她的话。
她在那树下站了一会儿,也没多留,转身就往那最偏僻的一个小院走去。
那是她以前住的屋子。
那是这公府里头最不惹眼的地方,以前是给没出阁的庶女住的,偏僻,冷清。
到了那小院门口,那扇有些破败的木门就在跟前。
门上头挂着把锁,那是把旧锁,锈得都快看不出颜色来了。
叶知秋伸出手,指尖在那门板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木板有些糟了,手感粗粝。
她没叫人开锁,也没想着推门进去。里头有什么?无非是一张旧床,一张破桌子,还有那窗台上落的一层灰。那是她过了十几年苦日子的地方,每一寸墙皮她都记得,每一道裂痕她都记得。
没必要进去了。
再看一眼,也变不成新的;再看一眼,那过去的苦日子也尝不出甜味来。
她就那么站在门口,盯着那把旧锁看了好半晌。
周嬷嬷在后面看着娘娘的背影,心里头有点发酸。她知道娘娘这是在跟过去算账呢,但这账算完了,心里头未必就舒坦。
“娘娘……”
周嬷嬷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“风大了,咱们回吧。”
叶知秋把手收了回来,揣进了袖子里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嗓音挺稳,没半点晃悠。
“不进去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,那步子迈得比来时还要快些。
走出了那小院的月亮门,穿过回廊,路过正堂,出了那扇黑漆大门。
那守门的老头还弓着腰站在门口,见叶知秋出来,那是把头低得都要贴到地上去。
叶知秋没理他,径直上了马车。
周嬷嬷紧跟着上了车,那两个暗卫那是眼力见儿极好的,见人上了车,立马扬鞭赶马,那车轮子骨碌碌一转,这就动了。
马车走出了一段距离,叶知秋忽然伸手,把那车帘子给掀开了。
她回头,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镇国公府旧址。
那扇门在视线里头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,让那街角的墙给挡住了。
“以后不来了。”
她说完这四个字,把帘子重重地放下。
“啪嗒”一声,那帘子落回原位,把外头的风和那点旧日子的影子,全给挡在了外头。
周嬷嬷看着她,见她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刚才碰到那门板的手指,像是擦掉了一点看不见的灰。
“回宫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还有五天就要大典了,那钟楼的修理工钱还没结算清楚呢。别让工部那帮人以为咱们赖账。”
周嬷嬷听着这话,心里头最后那点牵挂也没了。娘娘既然能想起工钱的事,那就是把这心思又放回那金銮殿上去了。
“哎,奴婢这回去就催着墨影去办。”
马车摇摇晃晃,往那宫门的方向去了。这京城的风还是那阵风,但这坐车的人,心境那可是大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