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桌子上,这会儿看着跟那户部的账房似的。
叶知秋把那五份清单一份份地摊开,铺得满满当当,连个放茶盏的地儿都没留。那纸张有的还是温热的,像是刚从印书局里拿出来的,透着股子油墨味儿。
“这一堆,今儿个得全给销了。”
她拿手指头在第一份清单上点了点。
周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个墨锭,正给砚台里头添水,见这架势,忍不住笑了。
“娘娘,这还没当上皇后呢,这操心的劲儿头,那是比当太后还累。这哪是看清单,这是在考状元呢。”
叶知秋没理会她的打趣,只是把第一份清单拽到了眼跟前。
那是礼仪流程。
“第一步,卯时三刻,御驾出宫。没有那些个敲锣打鼓的排场,只有御林军开道。这一项,确认无误。”
她拿起朱笔,在那一条后头重重地画了个勾。
“第二步,抵达天坛。省去‘更衣’这一节,直接登阶。咱们陛下没那么娇气,不用走两步就换个衣裳。”
她看着那简化后的步骤,心里头那是相当满意。这要是照着老皇历办,光这更衣一项就能把人折腾散架了。
“这一项,也没跑。”
又是朱笔一挥,红勾落定。
紧接着是第二份,诏书定稿。
这玩意儿是叶知秋亲自盯着的,礼部那帮老学究为了这就差没打起来。有的说要把前朝的功德颂一遍,有的说要引经据典。最后叶知秋直接给砍了,就留了大白话:新皇登基,大赦天下,与民休息。
“这稿子,昨儿个就定下了。墨影送去给陛下看过了,陛下说挺好,看得懂。”
叶知秋翻到末尾,看着那鲜红的“阅”字,手起笔落,又是个红勾。
“这算是过了。”
第三份,是那钟楼的安排。
这一块那是重中之重。十二处寺院,北边先响,南边后应。这顺序要是乱了,那这“新旧交替”的调子就跑偏了。
“清凉观的住持,确认过没有?”
叶知秋问。
周嬷嬷赶紧回道:“确认过了。墨影亲自去的那里,那老和尚听说朝廷给修了钟楼,那是感恩戴德的,保证到时候准时撞钟,绝对不差半拍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叶知秋看着图上那十二条红线,像是个蜘蛛网似的罩着京城。
“备用方案呢?若是哪个钟哑火了,或者撞钟的人睡过头了,怎么弄?”
“每个钟楼底下,都埋伏了咱们的人。若是和尚不响,咱们的人就上去敲。哪怕是拿头撞,也得把那钟给撞响了。”
周嬷嬷这话有点狠,但叶知秋听得顺耳。
“就是要这个底。这登基大典,那是咱们新朝的头一嗓子,不能哑。”
她在“备用方案”那四个字旁边,打了个勾,那勾画得格外用力,都快把纸划破了。
第四份,是京城巡防。
这事儿全是墨影在管。
“城门增双岗,这事办了没?”
“办了。今儿个一早,巡防营的牌子就换了。每个城门口都加了两个千机阁的暗哨,看着那是路人,实际上手里头都藏着家伙呢。”
“好。这天底下,就没有不透风的墙,但这墙得咱们自个儿守着才踏实。”
叶知秋把这份名单拿起来,迎着光看了看。那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的,全是哪处街口埋了多少人,哪处屋顶上藏了多少弓箭手。
这安排,那是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。
“这份,也过了。”
最后一份,是百官名单。
这就更得细看了。谁能在殿上站着,谁只能在外面候着,谁不用来,这都是讲究。
“太常寺的那几个老顽固,还是按旧例请了?”
叶知秋问。
“请了。不过位置给安排在最后头,离陛下远点。省得他们到时候看着那简化的礼仪,在那吹胡子瞪眼,坏了陛下的心情。”
“嗯,想得周到。”
叶知秋从第一名开始看,一直看到最后一名。每看一个名字,脑子里就过一遍这人的画像。这是谁的人,那是哪派的,那是一清二楚。
“左都御史李大人,这名字怎么还在前头?”
她眉头皱了一下。
周嬷嬷赶紧说:“娘娘,那是陛下特意留的。说是这人虽说嘴碎,但办事还是个实诚人,留着有用。”
“既是陛下的意思,那就留着。”
叶知秋没再纠结,提笔在最后头画了个勾。
五份清单,那是全都过了一遍。
屋里的光线有点暗了,外头的日头正往西边斜。
叶知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,把那五份清单叠在一块儿,理了理边角。
她拿起笔,在最底下那页纸的空白处,写了一行字。
“已核无误。可执行。”
这六个字写完,她把笔往笔洗里一扔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水响。
“周嬷嬷,把这些个都收起来,送去御书房。告诉陛下,这最后一道关,算是把住了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正要伸手去拿,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帘子一掀,夜无痕进来了。
他今儿个看着气色不错,脸上没那平日里的疲惫样,反倒是有股子等着过节的热乎劲。
“什么东西要送来朕那儿?”
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叶知秋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指着那堆纸。
“五份清单。礼仪、诏书、钟楼、巡防、百官。全都核完了,一个错处都没找着。您要是放心,就签个字,这事儿就算定锤了。”
夜无痕走过来,伸手把那叠纸拿起来。
他也没坐下,就那么站着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得挺快,但眼神那是没漏过一行。那上头的红勾,那是叶知秋这三天里熬出来的心血,看着红艳艳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“已核无误。可执行”几个字,他停下了。
“这字写得不错。”
他评价了一句,不像是在夸字,倒像是在夸这人。
“那是自然,臣妾这三天可是把这辈子的细心都给用光了。”
叶知秋说着,打了个哈欠。
夜无痕把那清单合上,轻轻拍了拍封面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做完这些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着叶知秋,眼神里带着点玩味。
“登基那天,你打算做什么?”
叶知秋听了一愣。
这问题问得有点怪。她是皇后,那自然是跟着皇帝走流程呗。
但她没这么回。
她看着夜无痕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站在你旁边。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的气氛忽然就静了一下。
夜无痕听完,没说话,只是把那叠清单往桌上一放,手在上头按了按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就站在朕旁边。只要你在旁边,朕这心里头就有底,这戏就能唱得稳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了,去吃饭。今儿个厨房做了蒸肉,再不去就凉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站起身来。
“那走着。这清单都核完了,这饭也得吃得香才行。”
周嬷嬷在旁边看着,赶紧把那桌上的笔墨收了,嘴里念叨着:“这就好了,这就好了。总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屋外的风顺着门缝吹进来,把那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。那最上头的一份清单上,朱砂的红印在夕阳下泛着光,像是盖了个章,把这新朝的日子给定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