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那盏长明灯,捻了三回灯芯,总算是显出点要歇着的意思。
夜无痕把手里最后一份折子合上,那是工部呈上来的关于登基大典当天的站位图。他看了一眼,没什么大错,便随手扔进了铜盆里。那火苗子窜了一下,把那纸给吞了,连带着这好几天的忙碌都给烧成了灰。
“行了,今儿个就到这儿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外头的太监福全正要张罗着摆驾回宫,夜无痕摆了摆手。
“别声张,朕自个儿走回去。这腿脚都坐麻了。”
他出了御书房,踩着那宫道上的月色,往秋水院去了。
到了秋水院门口,里头静悄悄的。平日里这会儿,叶知秋一般都在灯下核对名单,今儿个却没见着亮光。
周嬷嬷正守在门口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猛地惊醒过来,见是夜无痕,刚要行礼,被夜无痕给止住了。
“娘娘呢?”
夜无痕问。
周嬷嬷往院子里指了指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在东厢呢。娘娘晚饭后就在那坐着了,说是要静静,也不让人伺候。奴才看这都大半夜了,也没敢去催。”
夜无痕听了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你去歇着吧,朕去瞧瞧。”
东厢房在院子的东角落,平日里那是用来堆放些杂物,后来收拾出来,供了几位先人的牌位。这其中,就有夜无痕生母的牌位。
夜无痕走到东厢房的门口,步子放慢了。
那门是虚掩着的,没上锁,也没关严实。
屋里头没点灯,黑黢黢的一片。只有案桌上那炷香,烧到了底,剩下的那点红点,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只疲惫的眼。
叶知秋就坐在那牌位对面的椅子上。
她也没动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牌位。
夜无痕没推门进去。
他知道这是女人的事。明日就要登基了,她这会儿来这儿,那是有话要说。说是跟死人交代,其实也是跟自个儿交代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外,靠着那廊柱,双手抱在怀里,静静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屋里的香,那是一点一点地往下烧。那烟味儿顺着门缝飘出来,有点呛人,但闻着心里头踏实。
这一坐,那就是大半夜。
夜里的风有点凉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。夜无痕换了条腿站着,也没出声。他知道叶知秋没睡,她那背挺得直直的,像是在守着什么规矩。
直到外头的天色开始泛白,那远处的公鸡叫唤了一声,屋里的那炷香总算是烧到了头,那一星红点灭了,化成了一截灰白的香灰,晃晃悠悠地断了。
叶知秋动了动。
她伸出手,在膝盖上拍了拍,像是要把那坐久了的褶皱给拍平了。
她站起身,对着那牌位,没行大礼,只是微微弯了弯腰。
“明天,新朝要开始了。”
她的嗓音有点哑,那是坐久了没说话的缘故。
“您放心。这位置,我替您守着。那帮猴子,我也替您镇着。以后这宫里,再没人敢把这天给翻过来。”
说完这话,她理了理衣摆,转身就要走。
一抬头,看见门口那块亮光里头,立着个人影。
那是夜无痕。
他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,那身上都被晨露给打湿了肩膀。
叶知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陛下这是给臣妾守夜呢?”
夜无痕看着她,没接那个茬。
“你跟她说什么了?”
他问,语气挺平。
叶知秋走到门口,伸手推开了门。
那清晨的风一下子灌进来,把屋里那点沉闷给吹散了。
“说明天要开始了。”
她说。
“告诉她一声,这以后就是咱们这一辈人的天下了。让她在那边也安心点,别老惦记着这宫里还没着没落的。”
夜无痕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挺好。她听得见。”
他没往里看,只是看着叶知秋。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再有两个时辰,那帮大臣就要在外面候着了。咱们这会儿要是能眯一眼,那也是赚的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,迈步走出来。
经过夜无痕身边的时候,她步子没停,只是稍微顿了那么一下。
“对了,还有个事。”
她侧过头,看着夜无痕。
“你母后的牌位,这东厢也太挤了。明天大典之后,找个时候,移到太庙去。”
她说得随意,就像是在说要把那花盆搬个地儿。
“那是正经地方。她是先皇后,这新朝立起来了,她也该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分。在那儿供着,比在这小黑屋子里强。”
夜无痕听了,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应得干脆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回头让礼部去办这事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那回廊上。
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了,那一抹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的光,洒在宫墙上。
“困不困?”
夜无痕问了一句。
“困。这把老骨头都要坐散架了。”
叶知秋打了个哈欠。
“待会儿上了妆,那就精神了。这登基大典,那可是个费力气的事,得把腰板挺直了才行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夜无痕伸手,虚虚地扶了她一把。
“今儿个可是咱们的正日子。哪怕天塌下来,也得把这戏唱完了再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了秋水院。
周嬷嬷正端着洗脸水在廊下候着,见两人一块儿回来了,脸上堆起了笑。
“娘娘,陛下,水温好了。洗把脸,好生拾掇拾掇。”
叶知秋接过帕子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行了。今儿个开始,这就是新朝了。”
她把帕子一扔,那精气神儿立马就提上来了。
“周嬷嬷,把那顶凤冠给我拿出来。那上头的珠子,我昨儿个看着有点灰,再擦擦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进了屋。
夜无痕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日头一点点升起来,照得这紫禁城那是金光闪闪的。
“这日头,挺好。”
他说了一句,转身也进了屋,去换那身只有大典才穿的龙袍。
东厢房的门还开着,风吹着那案上的香灰,飘飘悠悠地落了一地。
那旧的一页,算是彻底翻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