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一刻。
这时间掐得那是准准当当,一点不带差的。
城北那座清凉观的大钟,那是先响起来的。“咚”的一声,又沉又厚,跟个闷雷似的,贴着地皮就滚过来了。这一声还没散干净呢,城里其他那十一处寺院的钟,也就跟着响起来了。
一下子,整个京城那是被这声浪给包圆了。
也没什么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乐声,就是纯纯粹粹的钟声。一声接着一声,一声叠着一声。从北边那勋贵扎堆的地界儿,一路往南,碾过那闹市口,碾过那平民窟,最后在城南的大相国寺那儿汇了个头。
这动静,那是真大。
大到这京城里还在窝窝囊囊睡觉的老鼠,都得给震出洞来。
叶知秋这会儿正站在金銮殿侧门的帘子后头。
她身上穿着那身凤冠霞帔,那是沈太后留下来的老物件,今儿个刚给翻出来的。那冠上的珠子那是沉得压脖子,叶知秋觉得自己那脖梗子都快被这金疙瘩给坠短了。
“娘娘,您别老低着头,那凤冠歪了。”
周嬷嬷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。
叶知秋吸了口气,把腰板给挺直了。她没回话,只是伸手把那眼前的流苏给拨开了一点,露出一道缝儿,往大殿里头看。
这大殿里头,那是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,穿红的穿绿的,跟那唱大戏的似的。一个个都低眉顺眼的,腰杆子绷得直直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这平日里那是各怀鬼胎的一帮人,今儿个倒是整齐划一,跟那地里的韭菜似的,割了一茬又一茬,看着都顺眼。
殿门口,忽然有了动静。
有人高喊了一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那声音拉得老长,尖细刺耳,那是福全在喊。
叶知秋的手指头微微勾住了那帘子的一角。
外头的钟声还在响,正好响在点子上。
夜无痕进来了。
他今儿个没穿那明黄色的常服,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的龙袍。那颜色黑得发亮,上头用金线绣着的五爪金龙,看着那是活灵活现,像是下一秒就能从那衣料上扑下来咬人。
他走得那是真稳。
每一步落下去,都正好踩在那钟声的空当里。
钟声“咚”,他迈左脚。
钟声“当”,他迈右脚。
不急不躁,也不拖泥带水。
叶知秋看着那个身影,心里头忽然就安了。这就是那个昨天还跟她一块儿吃饭、一块儿看折子、一块儿在那嫌菜咸了的男人。
但这会儿,他不是那个男人了。
他是这新朝的主子。
夜无痕走过了那长长的御道,两边那是跪了一地的官员,脑袋磕在地上,发出那种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过的地方,离那侧门也就是两步远。
叶知秋屏住了气。
就在走到那正对侧门的位置时,夜无痕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。
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,快得就像是脚底打了个滑。
但他没转头,连眼珠子都没往这边斜一下。他就像是没看见这道帘子,也没看见帘子后头的人一样,直接就走了过去。
叶知秋笑了。
她知道,他是知道的。
这也就够了。
夜无痕走到了那最高处的龙椅跟前。
他没急着坐,先是转过身,面朝下头那乌压压的一片脑袋。
这时候,外头的钟声那是响到了最高潮。十二处钟楼一块儿发力,那动静震得这大殿里的灰尘都跟着抖。
“跪——”
福全那嗓子又喊起来了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那山呼海啸的声音,那是盖过了钟声。
叶知秋看着夜无痕就在这呼喊声里,一撩袍角,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把椅子上。
他坐下的那一刻,目光猛地一抬。
那眼神像是长了钩子,越过了底下那成百上千的脑壳,越过了那缭绕的香烟,直接就戳进了这侧门的阴影里。
准确无误,一点都不带差的。
叶知秋在那帘子后头,正对着他的眼神。
两人谁也没动,谁也没说话。
隔着这一道帘子,隔着这满殿的人心,这一眼就算是把这一辈子的交代都给看完了。
“咚——”
最后一声钟响,余音那是拖得长长的,绕着这大殿的梁柱转了好几圈,这才慢慢散了去。
外头的日头这会儿也正好升起来,那光透过大殿正门的门槛,那是铺了一地金。
新朝的第一天,这就开始了。
叶知秋看着夜无痕收回了目光,转头开始受那百官的朝拜。
她松开了捏着帘子的手。
那珠帘“哗啦”一下,又合上了,把里头那点窥探的心思给挡了个严实。
她理了理那凤冠上的流苏,又拍了拍那霞帔上的褶子,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:
“站好了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没再看里头一眼,迈着那受罪的小碎步,往殿外走去。
这大典还在后头继续呢,该磕头磕头,该喊万岁喊万岁。
但这戏,她这会儿已经演完了她那一出。接下来,就是该怎么把这日子给过实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