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电话挂断后我久久未睡。
窗外的风很轻,吹得屋后的竹林沙沙作响。
我坐在床边,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,脑子里全是王浩临走前说的那句“扶到了根子上”。
这话说得简单,可我知道,在基层干工作,最难的就是把事做实、做出成效来。
第二天一早,手机就开始震动个不停。
是微信的消息提醒,一个接一个跳出来。
我点开一看,原来是孙强昨晚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——《一个扶贫车间如何改变一个小村庄》。
他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了清河村的变化,从曾经的空心化到如今妇女们在家门口就业,孩子们不再留守,老人们也有了依靠。
他还配了几张照片:扶贫车间外晒太阳的老人们,孩子们在村口玩耍,女工们忙碌的身影,还有墙上那块写着“清河镇产业扶贫示范点”的牌子。
文章一夜之间刷爆了本地的朋友圈,连一些乡镇干部都在留言区问:“能不能来实地学习?”“你们是怎么调动群众积极性的?”
我笑了笑,随手转发到我们镇的工作群里,只回了一句:
“群众愿意讲,比我们自己说更有说服力。”
没过多久,李秀英带着她的弟媳妇来了车间报名。
刘秀兰正在前台登记,见她俩进门,笑着说:“哟,这不是李阿婆吗?怎么今天亲自来了?”
李秀英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我听说这边招人,就带小妹来看看。她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,能学点手艺也好。”
刘秀兰一边登记一边感慨:“以前劝不动的人,现在都抢着来了。”
我站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点头:“不是我们多厉害,是大家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。”
的确,变化就在眼前。
过去我们挨家挨户动员都没什么人愿意来,现在反倒要排队上岗。
这种转变,靠的是时间,也是一个个家庭真实生活的改善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在食堂里看见几个新来的女工坐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说笑着,其中一个还拿出手机翻看昨天的公众号文章,自豪地说:“你看,咱村都上文章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
当天下午,县电视台播放了关于扶贫车间的专题报道。
镜头扫过厂房、流水线、女工们的笑脸,最后定格在张文彬书记的讲话画面上。
他说:“这个项目,是政策落地最接地气的一次尝试,它没有喊口号,也没有搞形式主义,而是真正让群众受益。”
我看着电视,心里明白,这不仅是表扬,更是一种责任。
张书记的话意味着上级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做法,并且准备推广。
接下来,会有更多的目光投向清河镇,也会有更多的问题等着我去面对。
果然,晚饭刚吃完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是县委组织部打来的,说希望我能参加下周的全县扶贫工作推进会,作为典型代表发言。
我接过电话,语气平静:“好的,我会准备发言材料。”
挂断后,我走到院子里,抬头望了望夜空。
星星不多,但有一颗特别亮。
我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:“当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是要替老百姓说话、做事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才渐渐明白,这份责任感不是挂在嘴边的漂亮话,而是一次次走进群众家里、一次次面对难题时的选择。
第二天清晨,我在镇党政办整理材料,准备写一份关于扶贫车间运行情况的总结报告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桌上的笔记本上。
我正低头写字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是刘秀兰。
她手里拿着本登记册,脸上带着笑意:“林主任,我有个想法,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我抬起头,示意她坐下:“你说吧。”
她顿了顿,略显犹豫地说:“我发现最近来上班的新女工中,有些人适应得慢,尤其是那些文化水平不高的。我想,是不是可以组织一个‘姐妹互助小组’,由经验丰富的女工带一带新人,这样效率高,大家也能更快上手。”
我一听,眼睛一亮:“这个主意不错。”
她点点头:“我也觉得行。只是……你要是同意,我就去组织一下。”
我放下笔,认真地看着她说:“你去组织,我支持你。而且,我们可以把这个机制纳入绩效考核体系,鼓励更多人参与。”
刘秀兰听后,脸上露出喜色:“好,我这就回去安排。”
她走后,我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报告。
但脑海里已经开始思考新的问题——
既然扶贫车间已经初具规模,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模式真正可持续?
群众的积极性已经被激发出来了,我们要做的,是不让这股劲儿泄下去。
而刘秀兰刚才的提议,也许正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。
我坐在办公室的桌前,望着桌上摊开的扶贫车间运行情况报告草稿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——刘秀兰刚才提的“姐妹互助小组”计划,虽然只是一个看似简单的内部机制优化,但我隐隐觉得,这可能是我们这个项目从“能做下去”迈向“做得好”的关键一步。
我决定亲自去找镇妇联和人社所沟通一下,看看是否可以争取到一些培训资源或小额补贴,用来支持这种内部传帮带的工作模式。
毕竟,光靠女工们自发组织,终究缺乏制度保障,也难以持续。
正想着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张书记秘书发来的消息:全县扶贫工作推进会改在后天召开,请我提前准备好发言材料,并与县扶贫办进行一次预演交流。
我点点头,把这条信息转发给刘秀兰:“你那个建议,我想作为典型经验写进发言稿里。”
她一听,有点激动,又有些紧张:“真的?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?”
我笑了笑:“不是小题大做,而是细节见真章。我们不能只说成绩,也要讲做法、讲机制。你这个点子,正是我们要推广的内容。”
她说不出话来,只是连连点头。
傍晚时分,我走出车间,准备回宿舍休息。
天气已经转凉,晚风裹着稻谷收割后的清香扑面而来。
我走在村道上,脚步不快,心情却格外轻松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。
走近一看,路灯下果然围着几个刚下班的女工,她们一边收拾包袋,一边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。
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李秀英的小姑子,还有两个是新来的,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“今天又学了新的缝线方法。”一个女工笑着说,“晚上回去,我打算试试看给娃缝个小书包。”
另一个接口道:“可不是嘛,以前在家没事干,现在每天都有盼头。孩子在学校老师都夸我精神气儿变了。”
她们的话让我驻足良久。
我站在不远处,静静听着,内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。
这不是文件里的数据,也不是领导讲话中的成果,而是真实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改变。
回到宿舍,我简单洗漱完,坐到书桌前开始整理发言提纲。
窗外的夜色静谧,偶尔几声虫鸣,仿佛也在为这片土地的变化低声歌唱。
我把“姐妹互助小组”的设想写进了发言内容中,并加上了一句:“真正的扶贫,不只是送岗位、送机会,更是在人心中种下希望和能力。”
写到这里,我停笔抬头,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天幕。
就在这时,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林主任,在吗?”是值班电工老陈的声音。
我起身开门,他脸色有些凝重:“林主任,刚刚接到通知,明天全镇可能会停电检修线路……”
我心里一紧:“什么时候?”
他说:“说是明天上午九点开始,预计两小时。”
我皱眉思索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通知我。”
关上门,我重新坐下,却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写下去。
明天可是剪彩仪式的关键日子,供电必须万无一失。
如果真停电两小时,不仅会影响仪式流程,更会影响外界对我们项目的评价。
我拿起手机,翻出供电所所长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老所长,我是林知远,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