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侧殿的门关得严实,里头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。
六个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,分两排站在下头。这六个人,那是六部里头今儿个当值的管事,有户部的侍郎,也有刑部的郎中,平日里在各自的部里那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,但这会儿,一个个都缩着脖子,跟那鹌鹑似的,连头都不敢抬。
上首那张太师椅上,坐着叶知秋。
她今儿个没穿那繁琐的宫装,就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,头发也就是随便挽了个髻,插根玉簪。看着不像是马上要当皇后的人,倒像是哪家的管事娘子在查账。
她手里端着个茶盏,盖子也不揭,就在那杯沿上轻轻地刮着。
“刮刮”声,在这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屋里,那是格外清晰。
过了半晌,她才停了手,眼皮子一抬,目光在那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都把头抬起来。”
六个官员愣了一下,赶紧抬头,但眼神还是不敢跟她对上,只敢盯着她那衣领口看。
“今儿个叫你们来,不是为了什么国家大事。”
叶知秋嗓音挺平,听着没什么情绪。
“那是礼部和尚书省该操心的事。本宫叫你们来,就是想露个脸,让你们认认人。”
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这眼瞅着就要封后了。往后,这宫里宫外,有些事免不了要打交道。本宫不想到时候还得让太监传话,那太费劲。认了脸,以后有事,也好直来直去。”
底下的户部侍郎是个胖子,这会儿脑门子上全是汗,他拿袖子擦了一把,小心翼翼地问: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日后这六部的政务,娘娘也要……过问?”
这话问得有点试探的意思。以前那朝代,皇后那是住在深宫里的,那是“母仪天下”,看着好听,其实跟外头那是不搭界的。但这位于娘娘,那可是跟着陛下打过仗的,这性质能一样吗?
叶知秋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没达眼底,只是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刘大人,你是觉得,这后宅妇人就不该管前朝的事?”
户部侍郎吓得一哆嗦,赶紧躬身:“臣不敢!臣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叶知秋打断了他。
“本宫不但过问,还会看过问的结果。”
她站起身,走了两步,走到台阶边上,那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这六部里头,哪一笔银子拨下去了,哪个人选放上去了,本宫心里都得有数。若是哪天本宫问起来,谁要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子丑寅卯,那这乌纱帽,怕是就戴不稳了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那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谁都没料到,这还没正式受册封呢,这位主儿就把话撂得这么硬。这哪是来认脸的,这是来立规矩的。
“怎么?都哑巴了?”
叶知秋问。
那六个人这才如梦初醒,赶紧齐刷刷地拱手弯腰,那动作整齐划一,跟练过似的。
“臣等明白!臣等定当如实禀报,不敢有丝毫隐瞒!”
叶知秋看着他们那恭敬过头样儿,心里头冷笑了一声。这帮人,那是属算盘珠子的,不拨不动。今儿个把话说明白,省得以后还要费口舌。
“明白了就好。”
她转身,重新坐回了椅子上。
“行了,都跪安吧。本宫也乏了,不想再废话。”
那六个官员如蒙大赦,那是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出了那侧殿的门,到了外头的大太阳底下,一个个才发现自个儿后背都湿透了。
……
周嬷嬷一直候在廊子底下,见那六个官员跟那逃难似的出来了,这才撩开帘子进了屋。
一进屋,见叶知秋正拿着那茶盖撇茶叶沫子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“娘娘,瞧着这帮人那是吓得不轻。”
周嬷嬷走过去,给那空了的茶盏里续了水。
“吓着了?”
叶知秋喝了口茶。
“那是他们心里有鬼。这六部里头,哪一个是省油的灯?若是不把话撂在前头,以后这窟窿能把这宫门给堵了。”
“那……他们这是听懂了?”
周嬷嬷问。
叶知秋把茶盏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,半眯着眼。
“今儿个是听懂了。至于明天……那就看他们记性好坏了。”
……
到了晚间。
夜色沉了下来,宫里的灯笼那是刚点亮。
夜无痕回了秋水院,一进屋,见叶知秋正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个账本似的册子在翻。
他走过去,随手把那腰上的玉佩给解了,扔在桌上。
“今儿个听说,你在侧殿把户部那老刘给训得汗流浃背的?”
夜无痕坐下来,带着点戏谑的口气。
“那是他虚。”
叶知秋头也没抬,指头在册子上点了点。
“我这还没查账呢,他就那反应,说明这户部的银子,那是经不起细看的。”
夜无痕听了,笑了一声,伸手把那册子给按住了。
“你今儿个这一出,那是把他们都给震住了。外头都在传,说这新皇后那是比先前的摄政王妃还要厉害。”
叶知秋抬起头,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厉害点好。若是软绵绵的,以后这后宫里头,怕是连根针都别想插进去。再说了,你以后要盯着的是这天下的疆土,这家里头的事,若是我再撑不起来,那你这皇帝当得也太累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,变成了正经的神色。
“所以,你今天是特意吓唬他们的?”
“没有吓。”
叶知秋把那册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。
“只是告诉了他们一声。本宫不是那种只会在后宫里赏花看月的皇后。跟他们交个底,以后办事,谁也别想糊弄。”
她说完,把册子合上,往旁边一推。
“这日子长着呢,总得让他们知道,这天底下,不光是有个皇帝,还有个能盯着的皇后。”
夜无痕听完,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拿过旁边的一盅汤,递到她手边。
“行了,喝口汤润润嗓子。这立规矩的事,是个长久的功夫。你也别太急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
“不急。反正这五天里头,有的是时间慢慢磨。”
她放下空碗,拿起桌上的账本,重新翻开。
“对了,礼部那边呈上来的金册宝印的图样,我看过了。那上面的字,让他们改改。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,就写‘辅佐朕躬’四个字,实在。”
夜无痕听了,点了点头。
“依你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往里间走。
“那我就等着五日后,看你把这金册宝印给抱回来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勾了勾,重新低下头,看着那册子上的字。
这宫里的规矩,那是人定的。既然她坐在这个位置上,那这规矩,就得按着她的法子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