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封后大典还有三天。
秋水院里头今儿个有些乱哄哄的,几个老嬷嬷正拿着尺子在那比划着那是做好的礼服,满地都是碎布头和线穗子。叶知秋嫌那尺子在人身上戳来戳去看着眼晕,便躲进了里间,正拿着份礼部刚送来的单子在看。
“把这领口再放宽两分,别勒得慌。”
外头传来周嬷嬷指挥人的动静。
没一会儿,那帘子被人撩开了。
周嬷嬷进来了,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匣子,步子迈得那是比平时慢了半拍。她没像往常那样凑到跟前来回话,而是先走到桌边,把那匣子轻轻放了下来。
那动静,轻得跟怕惊着谁似的。
叶知秋眼角余光扫见那玩意儿,手里的单子便没动了。
那不是什么新鲜物件。
那是一只妆奁。木料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那漆都磨秃了,露出里头发乌的木纹,上头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灰。
“娘娘。”
周嬷嬷退后了一步,声音有点闷。
“这是昨儿个派人去镇国公府旧址翻找回来的。那宅子虽说空了,但这东西藏得深,是在夫人以前住的屋子床底下隔层里寻着的。是夫人的旧物。”
叶知秋听了,把手里的单子慢慢放下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只妆奁。
那是她亲娘用的东西。
她记得小时候,娘总爱在灯下拿着这梳妆盒,虽说里头没几样值钱的首饰,但娘总是擦得干干净净的。后来娘走了,这东西也不知去向,没想到今儿个还能见着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,连外头裁剪衣服的声响都好像隔了一层墙。
叶知秋伸出手,指尖在那妆奁的面上摸了一把。
那木料有点凉,那是岁月沁进去的寒气,摸着并不光滑,有点糙手。
她手顿了顿,然后手掌扣在妆奁的锁扣上。
“咔哒。”
那锁扣有些锈了,发涩,但还是被她按开了。
妆奁的盖子被掀开,一股子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那是放久了的脂粉味混着霉味,不好闻,但也不刺鼻。
里头没什么金山银山。
就只有一把断了齿的木梳,两根看着成色一般的银簪子,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。那帕子以前或许是红的,但这会儿已经褪成了那种淡淡的粉色,边角都磨毛了。
在帕子底下,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也是黄的,上头没写别的,就写了“父母亲启”四个字。
叶知秋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了一会儿。
周嬷嬷站在一旁,看着叶知秋那脸色,心里头有点打鼓。她是想着把这东西拿回来给娘娘留个念想,可别勾起什么伤心事来。
“娘娘……这信,怕是夫人当年写给外祖家的家书。”
周嬷嬷小声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没应声。
她伸手把那封信拿了起来。那信纸有点脆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她看着信封上那四个字。那笔迹她认得,娟秀,但那是透着股子刚劲,跟她娘这人一样,看着柔,骨头硬。
翻过来,信封口是用浆糊封死的,没拆过。
叶知秋盯着那封口看了两息。
只要轻轻一撕,里头写了什么就能看见。也许是对娘家诉苦,也许是对她这个闺女的牵挂,也许是什么鸡毛蒜皮的陈年旧事。
只要撕开就行。
叶知秋的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,然后停住了。
她把信翻了过来,重新放回了妆奁里,就压在那条褪色的帕子上。
“合上吧。”
她说。
周嬷嬷愣了一下,看着那信。
“娘娘……您不看?”
她问。
叶知秋摇了摇头。
“不看。”
她把妆奁的盖子拉过来,盖严实了,把那些旧首饰、那条帕子、还有那封没拆的信,都给关在了里头。
“那是她留给她的念想,不是留给我的。”
叶知秋把妆奁往周嬷嬷跟前推了推。
“既然她没寄出去,那就让她留着。我若是看了,那是扰了她的清净。有些话,那是说给想听的人听的。我没那个身份去听。”
周嬷嬷听着这话,眼眶有点热,但她赶紧眨巴了两下眼,给憋回去了。
“娘娘说的是。奴婢这就收起来。”
她捧起那妆奁,转身走到屋角的立柜前。
那柜子是用来放贵重衣物的。周嬷嬷把柜门打开,把那妆奁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,还特意往里推了推,省得掉出来。
叶知秋看着那妆奁消失在柜子深处。
等周嬷嬷关柜门的时候,叶知秋忽然走了过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
周嬷嬷手一顿:“娘娘?”
叶知秋伸出手,在那两扇柜门的接缝处,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。
那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闭合声。
“锁上吧。”
她说。
“这东西,以后也就是个念想。不用老拿出来看。”
周嬷嬷点头: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
她拿钥匙把柜子锁好,转回身来,见叶知秋已经又坐回了桌边,手里重新拿起了那份礼部的单子。
“这领口还是得放宽点,再放宽点。到时候要是勒得我喘不上气,那可不是丢人,那是遭罪。”
叶知秋指着单子上的那一行,嗓音挺平,就跟刚才没发生过那档子事一样。
周嬷嬷看着她那模样,心里头叹了口气。
这娘娘啊,那是真像夫人。一样的嘴硬,一样的把事儿往肚子里咽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跟他们说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叶知秋听着那脚步声远了,这才把那单子放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心,那上头好像还残留着点刚才摸那妆奁时的凉意。
“像你自己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这也不知是在说那妆奁,还是在说自个儿。
外头那日头正盛,照得窗棂纸发白。叶知秋把那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重新拿起了笔,在那单子上勾了一笔。
日子还得过,而且得过好。这大概才是那妆奁里头的人,最想瞧见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