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后大典的前两天,这宫里头又是另一番忙活。
这回不是忙叶知秋,是忙那位还要小的主子——小夜辰。
今儿个一早,秋水院的偏殿里就堆了不少人。内务府的人那是送来了一堆还没拆封的物件,都是那是照着小孩子的身量新做的太子服。
叶知秋没让那些宫女动手,自个儿站在屏风后头,手里拿着那套明黄色的衣裳,正比划着。
“过来。”
她冲着坐在椅子上正吃着点心的夜辰招了招手。
夜辰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下,嘴边还沾着点碎屑,倒是没磨蹭,乖乖地站到了叶知秋跟前。
“抬手。”
叶知秋把那件不算轻省的太子服往他身上一套。这衣裳料子是好,是那是苏工织的云锦,但这重量也是实打实的,上头还得挂那些玉佩、绶带什么的,穿在个六岁的孩子身上,那是有点像背了壳的乌龟。
叶知秋低着头,手底下利索地给他系着腰带,又把那领口给理了理。
“这领子有点硬,你待会儿受着点,别老去扯它。”
夜辰站在那一动不动,任由她摆弄。他低着头,看着叶知秋头顶那个旋儿,忽然小声问了一句:
“母后,当太子要做什么?”
叶知秋手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,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,到了这节骨眼上,倒也知道问个所以然。
她把那腰带上的活结给拉紧了,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站好。
“以后要学很多事。”
她嗓音挺平,像是说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“读书、骑马、看奏折。还得学着怎么跟那些个老臣打交道,怎么听懂他们话里的弯弯绕。”
夜辰听了,眉头皱了一下,那是觉得有点麻烦。
“那还能每天去看你吗?”
他问这话的时候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叶知秋。
叶知秋听了,心里头那是软了一下。她蹲下身子,视线跟夜辰平齐了。
“能。”
她伸手把他嘴角那点糕点碎屑给擦了。
“每天都能。你父皇就在前头住着,我也在这后宫里头。这宫里就这么大,你走到天边去,也还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只要你想来,谁还能拦着太子殿下的驾?”
夜辰听这话,那眉头算是舒展开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说。
“只要能看着母后,那多学点就多学点吧。”
叶知秋笑了,站起身,把他头顶那个有些歪的冠帽给扶正了。
“行了,别在这贫嘴。外头的轿子都候着了,赶紧走程序去。记住了,站直了,别乱动。那大殿里头也没老虎,不吃人。”
……
册封皇太子的仪式,设在太和殿。
这规格虽说比不得皇帝登基,但也算是这几年宫里最大的场面了。
文武百官那是分列两边,叶知秋没在场子里露面,她按着规矩,坐在侧殿的帘子后头。
这位置好,正对着那大殿中央。
只听外头一声高喝:“皇太子进殿——”
帘子缝里,叶知秋看见夜辰走了进来。
那明黄色的太子服穿在他身上,那是有点宽,显得他整个人更小了。但他那步子迈得那是挺稳,小脸绷着,没什么表情,既不左顾右盼,也不怯场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数着数走的。
礼部尚书那是捧着金册宝印站在最前头,等夜辰走到殿中,那人就开始念那冗长的册封诏书。
全是些“承祧继统”、“国本攸系”的大词儿。
叶知秋在帘子后头听着都困,她看了一眼夜辰。
那小子就那么笔直地站着,双手垂在身侧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一动不动。那模样,跟夜无痕平时站在那儿听政的时候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那股子冷劲儿,那是真随根。
诏书念完,夜辰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那金册,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那一套动作,做得那是行云流水,半点没出差错。
叶知秋了口气。
这孩子,平日里看着顽皮,关键时刻那是真不掉链子。
……
仪式散得快。
这一个时辰的折腾,把那帮老臣都给站累了,更别说是个孩子。
叶知秋回了秋水院,屁股还没坐热,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。
“母后!母后!”
夜辰连那轿子都没坐,那是拎着那沉甸甸的衣摆,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。
一进屋,那头上的冠帽都歪了。
周嬷嬷在后面追着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您慢点,这衣裳刚换上的,别给扯坏了!”
夜辰理都没理,直接冲到叶知秋跟前,两只手抓着她的袖子,仰着头,那眼里满是光。
“母后,我刚才表现好吗?”
他喘着气,脸上那是挂着汗。
叶知秋看着他那急切样儿,伸手把那冠帽给他摘了下来,放一旁的桌上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非常好。比我想的还要好。没乱动,没乱看,也没掉链子。刚才礼部尚书还跟陛下夸你呢,说你那是天生的储君气度。”
夜辰听罢,那嘴角那是咧到了耳根。
“真的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赶紧把这一身给卸了。沉甸甸的,压得你都不长个儿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的门帘忽然动了一下。
夜无痕那是站在了门口。
他显然是刚从大殿那边过来,还没来得及换那朝服。他也没进来,就站在那门槛边上,看着正抓着叶知秋袖子撒娇的夜辰。
夜辰还没瞧见他父皇,正跟叶知秋显摆呢。
“刚才那台阶有点高,我差点绊了一下,但我没动,我硬是给站稳了……”
叶知秋听着他吹牛,那是笑着给他解那腰带上的扣子。
夜无痕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他听见了那句“表现好吗”,也听见了叶知秋那句“非常好”。
他没进来打扰这对母子的说话,也没出声训斥夜辰衣冠不整。
他只是在那门框上扶了一下,然后转身,大步走了,留给了这娘俩一个清静的地界。
……
到了夜里。
这折腾了一天,夜辰那是早就睡熟了。
叶知秋忙完了手头的事,回到了寝殿。她那是习惯性地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准备躺下。
手刚往枕头底下一摸,却摸到了一张纸。
那纸有点皱,还带着点墨香。
叶知秋拿出来,借着那昏黄的烛火一看。
那上头是夜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那是刚学会写字没多久,比划都还没长开。
写着:“母后——当太子不难。”
后面,还画了一个笑脸。
那脸画得极丑,两道弯弯的眉毛,一个巨大的嘴巴,看着那是滑稽得很。
叶知秋看着那纸条,那是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不难就好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她把那纸条折了折,塞进了枕套里,紧贴着枕头底下。
这大概是这宫里,最值钱的一张字条了。比那金册宝印,还要让这当娘的心里踏实。
她吹了灯,躺下。
这新朝的日子,那是真的一天比一天有滋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