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站在扶贫车间门口,仔细检查第二天剪彩仪式的布置情况。
红绸已经挂好,背景板也固定稳妥,地上铺了干净的防滑垫,连临时茶水点都安排好了。
九点刚过,夜风更凉了些。
厂区四周原本亮着的几盏路灯忽然熄灭,紧接着,车间内本就不多的照明灯也全部黑了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下意识问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停电了!”小刘妹的声音从车间里传出来,语气中带着慌张,“林主任,电停了!”
我皱起眉头,掏出手机一看,有信号,说明不是整个区域断网。
那就是供电出了问题。
我立刻拨通了供电所老所长的电话。
“喂,林主任?你也发现了吧,现在全镇主线路出故障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我们正在抢修,但估计得三个小时以上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明天上午的剪彩仪式用不了电怎么办?”
“我们也知道这事儿重要,但这次是高压线跳闸,不是说恢复就能恢复的。”老所长顿了顿,“你那边尽量准备应急方案吧。”
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用力,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。
剪彩仪式不仅是我们镇的重点项目,更是全县扶贫工作的一个样板工程,来的人不少,还有县里的领导和媒体记者。
如果明天现场一片漆黑,那影响可就大了。
我挂了电话,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村委办公室走去。
路上,微信提示音不断响起。
我看了一眼群消息,果然看到赵志勇发的一条信息:
“停电是因为车间用电太猛,电力局撑不住了,看来以后得限制生产时间。”
底下还有几个不明所以的村民跟着附和。
我心中一沉,这明显是在借机泼冷水。
赵志勇一直对我有意见,这次停电,怕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。
我加快脚步,敲开了村广播室的门。
“刘秀兰姐,在吗?”
刘秀兰是村委会的老会计,平时负责宣传工作。
她看见我进来,忙问:“林主任,咋了?外面怎么黑了?”
“全镇停电,抢修要三小时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拉过话筒,“我得借用广播解释一下,不然谣言又要传起来。”
她点头配合,我对着麦克风说道:“各位乡亲们,我是党政办的林知远。刚刚接到通知,今晚突发停电是因为主线路故障,目前正在进行紧急抢修,预计三小时后恢复供电。请大家不必惊慌,也请不要听信不实传言。”
我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明天的剪彩仪式照常进行,请大家安心准备,有任何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。”
说完后,我放下话筒,转向在一旁听着的孙强——他是村里的青年党员,干活踏实,人缘也好。
“孙强,你去通知各家各户,如果有手电筒、煤油灯或者太阳能灯的,今晚能帮我们照一下车间外围就行,灯光不用太亮,只要让人看得见路、看得清场地就好。”
“没问题,我这就去。”孙强应了一声,立刻出门。
我看了看表,已经快十点了。
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星星点点的月光洒下来。
我走出广播室,沿着村道往车间方向走。
远远地,我看到有人提着手电筒往车间方向赶,接着是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……
他们有的拎着家用台灯,有的扛着煤油灯,甚至有人直接拿着手机当光源。
小刘妹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举着一个小型手电筒,照亮入口处的台阶。
“林主任,我家里还有个旧车灯,一会儿我搬过来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忽然一阵暖流涌动。
这些朴实的村民们,没有一句怨言,反而自发地行动起来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舆情控制,不懂什么公关策略,但他们知道,这个车间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。
我抬头一看,是县委张文彬书记的车。
车门打开,张书记披着外套下车,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情况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他边走边问。
“张书记,今晚突然停电,我们动员了村里一些人家帮忙照明。”我迎上去解释。
他点了点头,走近车间,看到那些提着灯的村民,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群众的力量啊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随后转向我,“这种时候,最能看出基层干部的能力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其实都是群众自己愿意帮忙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本事。”张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这样的氛围,比什么灯光都亮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但我内心却无比火热。
临走前,张书记叮嘱我:“明天早上我准时到场,希望看到一场精彩的剪彩。”
我点头答应,送他上车离开。
回到宿舍时,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写到一半的发言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建国还没回信。
他是义乌那边合作的企业老板,今天一直在外地出差。
我之前给他发了消息,说了停电的事,想看看有没有备用电源可以调过来。
我再次打开手机,准备再发一条信息,却发现他的头像亮了起来。
“林主任,我这边刚收到消息,我已经联系了设备公司,正在连夜调一台小型发电机过去。应该能在明早七点前送到。”
我看着这条信息,久久没说话。
那一刻,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或许,明天不会那么难熬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陈建国的消息,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发电机能在七点前送到,至少明天上午的剪彩仪式不会陷入彻底黑暗。
但即便如此,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——万一设备途中出问题?
万一现场接电不顺?
太多变数。
“林主任,您看这灯还行吧?”小刘妹提着个小手电筒,站在车间门口照着台阶,脸上却是一副认真劲儿,“我弟说今晚也想来帮忙。”
我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,在这些人眼里,这个扶贫车间早已不只是一个就业机会,而是一个希望、一个光亮。
“好啊。”我笑着点头,“明天能来的人越多越好。”
我们回到办公室时,已经是十一点多了。
屋子里没有灯光,只有窗户外头几户人家透出来的微弱光线。
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借着充电宝供电,重新调整了明天的流程安排。
“林主任,”小刘妹轻声问,“如果真的没电,咱们还能剪彩吗?”
我停下敲键盘的手指,想了想,笑着说:“当然能。剪彩从来不是靠电完成的,是靠人。”
她眼睛一亮:“那我能不能帮您读稿子?我看您准备的发言稿挺长的。”
“你念得比我还清楚呢。”我递给她一份草稿,“帮我校对一下,哪里不合适就改。”
我们一起对着屏幕逐字检查,她一边念,一边忍不住笑:“‘承载希望’这四个字写得好正式哦。”
我也笑了:“基层工作嘛,有时候就得有点仪式感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孙强的声音:“林主任,我们在车间那边搭了个临时照明点,用煤油灯和几个台灯凑的,勉强能看清场地。”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,朝外望去。
夜色中,车间方向果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,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萤火虫。
那是村民们自发送来的光源,照亮的不只是水泥地面,还有人心。
我望着那一片灯火,心中忽然踏实下来。
“林哥,”小刘妹突然低声说,“我弟也要来报名了,他说咱们这车间有‘光’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点头。
这一刻因为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开工仪式,而是一种承诺的兑现,一种信任的建立。
“林主任,您累了吧?”她合上稿子,关切地问我。
“还好。”我揉了揉太阳穴,“等发电机到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站起身,轻轻把稿子放在桌上:“我先回去了,明早早点过来帮忙。”
我送她出门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一个人站在村委大院门口,风吹过脸颊,带来一丝凉意。
远处的灯火依旧闪烁,像极了小时候老家夏夜里田埂上的萤火虫。
明天,一定会是个好日子。
剪彩会,必须顺利进行。
哪怕没有电,我们也有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