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御书房里的空气,那是连着紧绷了三天。
到了第四天头上,这帮老臣的腰杆子总算是没那那么僵硬了。叶知秋坐在那个侧后头的位置上,手里还是那一套行头:一杯茶、一支笔、一卷纸。
这三天下来,她那是连个咳嗽声都没往外蹦过。
大臣们议事,她听着。大臣们吵架,她看着。大臣们把折子递上去,她连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。
这就像是在屋里摆了一尊活菩萨,虽说不说话,但那威慑力那是实打实的。
今儿个议的还是北疆那点破事。
那挂在大殿中央的那张羊皮地图,上面插满了红红蓝蓝的小旗子。红的那是军营,蓝的那是粮道。这三天,这地图上的蓝线那是被改了又改,画了又涂。
“陛下,若是走西山大营调拨,这路程能缩短两日。”
兵部尚书指着地图上那一块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但这西山大营的守将那是……”
户部尚书在旁边那是哼哼唧唧,欲言又止。
叶知秋坐在后面,手里转着笔杆子。她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,视线顺着那条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蓝线,一直往北走,停在了西山大营那个位置上。
议事那是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
等到夜无痕把茶盏一放,说了声“退下”,这帮大臣那是如蒙大赦,一个个那是弓着身子往外退。
就在这帮人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,有个走道有点慢的老臣忽然停住了脚。
这人是吏部的陈阁老,那是三朝元老,胡子都白得跟雪似的,平时那是惜字如金,轻易不开口。
他没往外走,那是转过身,对着叶知秋那个方向迈了两步。
这一下,把前头还没走远的几个大臣那是给惊得脚下一顿,都回头看着。
叶知秋手里那支笔本来是要落在纸上的,见这老头过来了,她那是把笔给搁在了笔架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陈大人。”
她开口,声音平稳,那是没带什么特别的敬语,也没带什么傲气。
陈阁老走到她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那是拱了拱手,腰弯得不多,但礼数那是周全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老头嗓音有点哑,那是上了岁数的原因。
“臣有一事请教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老头那双浑浊但透着精光的眼睛。
“请说。”
她没起身,只是把手摊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陈阁老那是抬起眼皮,那是盯着叶知秋的脸,像是要从上面看出点什么花来。
“娘娘这那是旁听了三日。这三日里,臣等争论不休,娘娘却是只字未言。臣斗胆问一句,娘娘可有什么心得?”
这问题那是有点刁钻。
这是在问,你这一连三天坐在这儿装聋作哑,到底是听懂了没?还是光在那摆样子?
周围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大臣,那是大气都不敢出,一个个把耳朵竖得高高的,等着听这新皇后的回话。
叶知秋听了,脸上那是没什么波澜。
“心得谈不上。”
她说着,伸手把桌上那张写了没几个字的纸给翻了面。
“只是记了一些该问没问的事。”
陈阁老眉毛一动。
“该问没问?”
他那是笑了笑,那笑里头带着点考究的意思。
“娘娘以为,这北疆冬季补给,最该问的是什么?”
这问题那是把前几日所有议的内容都给囊括了。粮草多少、路线怎么走、银子怎么出,这不都议透了吗?还有什么该问的?
叶知秋看着那老头,忽然伸手往那挂在墙上的大地图指了一下。
“最该问的不是多少粮、谁去运——那些那是户部和兵部该操心的事,他们也确实在操心。”
她收回手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最该问的是,运到之后谁来分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那是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陈阁老脸上的笑那是僵了一下。
谁来分?
这问题那是听着简单,细琢磨起来,那是一身冷汗。
粮草运到了西山大营,那是守将分?还是北疆督抚分?还是朝廷派的监军分?这里头的弯弯绕绕,那可是比这运粮本身还要深不可测。一旦分得不公,那是能直接引起哗变的。
这几日大家伙儿光顾着算路程、算银子,硬是把这最关键的一环给忽略过去了。或者说,是有意给忽略了。
陈阁老看着叶知秋,那眼神那是变了。
从刚才的考究,变成了惊疑,最后那是沉了下来。
他沉默了那么一瞬,似乎是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这个坐着的女人。
过了片刻,老头那是再次拱手,这一回,那腰那是弯得比刚才深了些。
“娘娘一语中的。”
他语气里那是没了刚才那种试探,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敬重。
“是臣等疏忽了。多谢娘娘提点。臣告辞。”
说完,他那是转身,带着那几个看呆了的臣子,那是快步出了御书房。
等到那门帘子合上,屋里头又剩下了叶知秋和夜无痕。
夜无痕一直坐在龙案后面没动弹,这会儿,他才缓缓站起身。
他绕过那张大案,走到叶知秋的椅子旁边,那是看了一眼那张翻过去的纸,又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你赢了。”
他说。
叶知秋了口气,伸手把那发酸的脖子给揉了揉。
“赢什么?”
她没回头,只是把那笔架上的笔给拿下来,那是顺手在空中划了个圈。
夜无痕走到那张地图前,伸手拔下了一面插在西山大营的小红旗。
“赢了他心服。”
他把那红旗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陈阁老那是出了名的倔脾气,平日里除了先帝,谁都不服。今儿个能让你把他给说动,那是比打了一场胜仗还难。”
叶知秋听了,那是笑了笑,不过那笑也是淡淡的。
“那不是嘴皮子功夫。那是他在那是真替你、替这朝廷操心。这粮草一分,那就是兵权。这事儿不弄明白,这粮那是白运了。”
她说完,把那笔往桌上一扔。
“行了,今儿个那是听累了。这帮老大人吵架那是跟唱戏似的,那是比戏文还啰嗦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想站起来又有点费劲的样子,那是伸出手去。
叶知秋也没客气,搭着他的手腕,那是利索地站了起来。
“明儿个还来吗?”
夜无痕问。
叶知秋理了理衣摆,看了一眼那墙上挂着的新地图。
“来。既然开了个头,那就得把这地图给看全了。这‘谁来分’的事儿,明儿个还得接着听他们怎么扯皮。”
她说着,那是迈开步子往门口走。
“福全,把那茶换了。明儿个换个提神的,这御书房里的茶,那是越喝越困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的背影,那是把手里那面小红旗给插回了地图上,不过这回,那是插得更深了些。
这新地图,那是真的立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