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偏殿里,铜灯的芯子剪过了两回,火苗蹿得老高,把叶知秋的影子拉得斜长,投在屏风上,像个不动声色的山峦。
桌上放着天机府送来的急件。
墨影这帮人办事确实利索,说十日,就十日。那份关于北疆补给亏空的卷宗,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大案上。封皮上没写别的,只画了一只黑色的眼睛,那是天机府新刻的印记,看着有点渗人。
叶知秋没急着拆封。
她手里端着茶,指尖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这卷宗里的东西,是足以让大半个朝堂抖三抖的猛药。一旦递出去,就没回头的路了。这不仅是查贪腐,更是天机府改头换面后,朝这文武百官甩的第一记耳光。
这一巴掌,得响,还得准。
秋香站在一旁,拿着扇子轻轻扇着炭盆,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家主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她知道娘娘在看什么,那卷宗里的每一个字,将来都能变成砍头刀。
“秋香。”叶知秋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殿里听着很清楚。
秋香手里的扇子停了:“娘娘。”
“去一趟天机府,传个话。”叶知秋放下茶杯,指尖点了点那卷宗,“告诉墨影,数据复核一次。”
秋香愣了一下,随即应道:“是。要问原因吗?”
“不用问。”叶知秋重新拿起卷宗,在手里掂了掂,“天机府刚立起来,这是第一份正式朝堂报告。我要的是铁案,不是‘大概’。让他把所有账目、单据、人证,全都重新过一遍筛子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秋香放下扇子,转身就往外走。出了宫门,坐上马车,直奔天机府。
天机府如今也不像以前那个阴暗的千机阁了,虽然还是在原来的老地方,但门口挂了新牌子,进出的人都穿着便服,看着斯文,眼里的神色却都利得像刀子。
墨影正在正堂里等着消息。这几日他几乎是没合眼,手底下的人把北疆那边这几年的粮草调运记录翻了个底朝天。这亏空不是小数目,涉及到的官员也不是三两个。
秋香一到,墨影立马迎了上来,也没多废话,直接听了皇后的意思。
“复核一次?”墨影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松开,“明白了。”
“娘娘说了,这是第一仗,不能有闪失。”秋香补充了一句。
墨影点了点头,转身冲着堂里那群正趴在算盘和账本堆里的人喊了一嗓子:“都别歇了!听见娘娘的吩咐没有?数据复核!所有单据再对一遍,谁要是眼花漏了一个数,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堂里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这一夜,天机府的灯火通宵未灭。
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像是下了一场急雨。墨影亲自坐镇,手里拿着那份已经整理好的底稿,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人核对每一笔出入。
“庆历五年秋,调粮二十万石,实收……十八万三。”
“庆历六年春,调运棉衣五千套,实发……四千二百。”
“这笔不对,把原始单据调出来!”
没有人敢抱怨。大家都清楚,这是天机府能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关键。以前千机阁是搞暗杀情报的,那是脏活累活,现在要转正,要查账,要跟那帮读圣贤书的言官斗法,手里没点真东西,上去就得被人家唾沫星子淹死。
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傍晚,所有数据才算彻底理顺。
好消息是,没错。坏消息是,这亏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,而且链条咬得死死的,一环扣一环,根本不是一两个贪官能干出来的事。
复核后的报告再次装封,墨影亲自用火漆封好,这回连个缝隙都没留。
傍晚时分,秋香再次从天机府回来,手里捧着那个封好的卷宗。
叶知秋正陪着太子夜辰在殿里玩积木。小夜辰这几天格外高兴,因为母后虽然忙,但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陪他一会儿。见秋香进来,叶知秋拍了拍夜辰的脑袋:“乖,自己去玩会儿,母后看个东西。”
夜辰很懂事,抱着小木马跑到一边去了。
叶知秋接过卷宗,没急着拆开,而是问墨影什么反应。
“回娘娘,墨大人没多问,直接带着人干了一通宵。”秋香一边给叶知秋研墨一边说,“说是数据没变,铁证如山。”
叶知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这才拆开封皮。
她虽然让墨影复核,但心里其实有数。天机府这帮人既然能把以前的情报网铺得那么大,查这点账不在话下。她要的不是结果准确,而是这种态度。一种对皇权、对规矩的敬畏。
她翻开最后一页,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。三十万石粮草,十万两白银,还有无数被折算成“损耗”的军资。
这些不仅仅是钱,这是边关将士的命。
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,提起笔,在报告的末尾工工整整写了两行字:
“核毕。数据无误,可报。”
字迹清秀有力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写完,她吹干了墨迹,重新装好信封,唤来周嬷嬷:“今晚送御书房,呈给皇上。”
周嬷嬷接过信封,揣在怀里,风风火火地去了。
御书房里,夜无痕正在看一本各地的奏折,眉头紧锁。最近各地的报灾折子多了起来,国库本来就不宽裕,这哪哪儿都要银子,搞得这位皇帝也是头大。
见周嬷嬷进来,他也没抬头,伸出手:“放那儿吧。”
“皇上,娘娘说,这是急件,特意让老奴亲自送来。”周嬷嬷没把折子放桌上,而是双手递到了夜无痕手边。
夜无痕一听是叶知秋特意交代的,手里的事立马放下了。他接过那个信封,一眼就认出了上面天机府的印记。
“天机府的?”夜无痕挑了挑眉,拆开了信封。
他抽出里面的报告,快速翻看着。越看,他的脸色越沉,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厉。这帮蛀虫,真是胆大包天,连军饷都敢动。
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上面多了两行娟秀的小字:“核毕。数据无误,可报。”
夜无痕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,更多的是一种默契和赞赏。
“周嬷嬷,皇后看过这东西了?”夜无痕头也没抬地问道。
周嬷嬷候在一旁,低声回道:“回皇上,娘娘昨晚就收到了。不过娘娘没急着送来,让天机府复核了一整夜,确认没错了,今晚才让老奴送过来。”
“复核了一整夜?”夜无痕合上报告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打着,“她这是不放心天机府?”
“娘娘说,这是天机府转型后的第一份正式报告,也是娘娘第一次用这把刀,不能有半点差错。”周嬷嬷这是原话照传。
夜无痕点了点头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她是对的。”夜无痕看着那报告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周嬷嬷说,“这东西要是出去,朝堂上肯定要炸锅。只要有一个数对不上,哪怕是一两银子的出入,那些言官就能把天机府,甚至把皇后给咬下来。复核得好,复核得妙。”
正说着,门外太监通报:“皇上,皇后娘娘到了。”
夜无痕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,坐直了身子:“让她进来。”
叶知秋走进御书房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但脸色很平静。她行过礼,便站在书桌前,目光落在了那份报告上。
“你看过了?”夜无痕指了指桌上的卷宗。
“看过了。”叶知秋回答得很干脆,“也复核过了。”
夜无痕拿起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两行字:“你连复核都做了。这不该是你要操心的事,墨影办事你还不放心?”
“墨影是新人,天机府是新路,我也是新人。”叶知秋看着夜无痕的眼睛,语气很认真,“第一次正式报告,就像是给新兵发的第一杆枪。要是枪膛里有沙子,上了战场是要送命的。不能出错。”
夜无痕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,没戴那些繁琐的头饰,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。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婉的人,做起事来比谁都狠,比谁都细。
他把报告重新合上,扔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好一个不能出错。”夜无痕站起身,走到叶知秋面前,替她理了理领口微乱的衣襟,“既然你这么上心,这把刀用着也顺手,那以后就别换人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没说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夜无痕的手指在她的领口停留了一下,随即收回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“你做的复核——以后天机府的报告,都先过你手。”
叶知秋微微一怔。这不仅仅是信任,这是把特务机构的直接审核权,交到了她这个皇后的手里。
“皇上,言官那边……”叶知秋提醒道。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夜无痕冷笑一声,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,“这天下是朕的天下,也是你的天下。只要查出来的东西是铁案,谁敢多嘴,朕就堵上谁的嘴。”
叶知秋看着夜无痕那副浑不在乎的样子,心里却是暖的。她知道,自己这个皇后,在朝堂上的路算是彻底铺开了。这一步迈出去,就是深水区,但好在,身边有人撑腰。
“那臣妾就先回去了,夜辰还等着讲故事。”叶知秋福了福身。
“去吧。”夜无痕挥了挥手,目光又落回了那份关于北疆的报告上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“这把火,明天就点起来。”
叶知秋转身出了御书房。外面的风有点大,吹得灯笼晃晃悠悠。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步子迈得很稳。
这深宫里的路,她是越走越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