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散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
夜无痕一身便服，没回御书房，脚下生风地直奔秋水院。这几天虽然北疆的事儿定下来了，但那一堆善后的折子还是看得人脑仁疼。好容易逮着个休沐日，他是铁了心要把那些个朱笔黑字都扔到脑后去。
一进院门，就看见叶知秋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那是本闲书，不是什么经史子集。
“别看了。”夜无痕几步走上台阶，把那书从她手里抽走，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扔。
叶知秋也不恼，揉了揉眼角：“怎么了？这火气。”
“明天休沐——出城去。”夜无痕看着她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。
叶知秋愣了一下，仰起头看他：“出城去哪？这大秋天的，风大。”
“西山。”夜无痕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听说那边的枫叶红了。满山都是红的，看着喜庆。”
叶知秋忍不住笑了，这笑容里带着点稀奇：“你什么时候会看枫叶了？以前你不是说，那些花花草草的东西，看了又不能当饭吃，也不能治国。”
“刚学会的。”夜无痕喝了口茶，茶有点凉了，但他不在意，“人总得学点新东西。再说，一直憋在宫里，孩子们也该透透气。”
“那行。”叶知秋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，“我去安排。”
“不用安排。”夜无痕摆摆手，“就咱们几个。别搞那些排场，带什么护卫仪仗的，烦人。叫上辰儿和宁儿，咱们坐一辆马车，就像寻常人家那样，去去就回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，眼神柔和了几分。她知道，夜无痕这是累狠了，想寻那一丁点寻常日子的滋味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一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青布马车就悄没声地从偏门驶出了皇宫。
车里没铺那些锦缎软垫，就铺了层厚实的羊毛毯子。夜宁太小，才刚学会走稳路，这会儿在叶知秋怀里睡得正香，小嘴还挂着点口水。夜辰倒是精神，扒着车窗，眼巴巴地往外瞅。
路不太好走，出了城门，官道上的马车扬起的尘土有点大。夜无痕伸手把窗户关小了点，怕迷了孩子的眼。
“父王，还有多久？”夜辰回过头，一脸的急切。
“早着呢，睡会儿吧。”夜无痕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。
“不睡，我要看红叶。”夜辰揉了揉眼睛，硬撑着不睡。
到了西山脚下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这地方确实不错，没人专门打理，反而透着股子野劲儿。满山的枫树也没个章法，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地长着，红得那是真艳，像是谁把一缸子红油漆泼在了山坡上。
马车停在了山脚，没敢往里头开，路太窄。
夜无痕先跳下车，回头把叶知秋扶下来，又小心翼翼地把还在迷糊的夜宁接过来抱在怀里。叶知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。
“走吧。”夜无痕说。
也没什么正经路，就是前人踩出来的土道。落叶铺了一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偶尔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叶知秋走在前面，怀里抱着还没完全醒透的夜宁。小家伙闻着山林的味道，也不哭闹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，好奇地抓着叶知秋衣领上的盘扣。
夜无痕牵着夜辰，跟在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。
夜辰这孩子平时在宫里规矩多，这会儿到了野外，那股子野性子也放开了。他也不好好走路，一会儿踢踢路边的小石子，一会儿又想去抓树干上的蚂蚁。
夜无痕也不拦着他，就由着他折腾，只是手攥得紧紧的，怕他摔着。
山路有点陡，越往上走，风越大。
“父王。”夜辰忽然停下了脚步，仰起头看着夜无痕。
“怎么了？”夜无痕低头看他。
夜辰的小手在夜无痕的大手里动了动，那张小脸上带着点认真的神色：“你以前来看过枫叶吗？”
夜无痕愣了一下。他以前看过什么？看过堆积如山的奏折，看过战场上淋漓的鲜血，看过朝堂上那些老臣们变幻莫测的脸。但这漫山遍野的红叶子，他还真没正眼瞧过。
“没有。”夜无痕摇了摇头，实话实说，“父王这是第一次。”
夜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，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前头母后抱着妹妹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这满山的红叶。
“那以后每年都来。”夜辰抓紧了夜无痕的手，像是怕他反悔似的，“等宁儿长大了，让她也来。我们都来。”
夜无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这孩子说得轻巧，可对于一个皇帝来说，“每年都来”这四个字，比下一道圣旨都要重。谁知道明年、后年，这天下会发生什么？谁知道朝堂上又会生出什么波折？
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，里面没有任何杂质，只有对明天的期待。
“好。”夜无痕喉咙里滚出一个字，声音有些发哑，“每年都来。”
前面的叶知秋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，但风把身后父子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送进了她耳朵里。她怀里的小夜宁正伸手去抓一片飘下来的红叶，抓了个空，嘴里发出“咿呀”的声音。
叶知秋把夜宁往上托了托，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她看着前路，红叶铺到了尽头，连着天边的云。这一路走来，风风雨雨不少，争斗算计也不少，但此时此刻，身后有人牵着孩子，怀里抱着小的，这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“走慢点。”叶知秋没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，“宁儿睡着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身后传来夜无痕的声音，比来时多了几分温吞。
一家四口，就在这深秋的山道上，慢慢地走着。风吹过树梢，哗啦啦地响，像是有人在鼓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