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的光景,一晃就过去了。
京城的日头渐渐短了,秋风刮起来也带上了哨音。秋水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掉了不少叶子,每天早晨都能铺满一地。
叶知秋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夜辰的一件外衫。那小子前两天在院子里疯跑,衣领也不知道挂哪儿了,磨破了一大块,露出了里面的白衬里。
她没叫针线宫女,自己拿了针线笸箩,正在那儿一针一线地给儿子锁边。这手艺还是以前在江湖上练出来的,那时候补衣服是为了活命,现在补衣服是为了个念想。
周嬷嬷快步走进院子,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,走到跟前也没大声嚷嚷,只是把匣子轻轻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。
“娘娘,天机府送来的。”周嬷嬷压着嗓子,“说是急件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针没停,把最后一针收了尾,用牙咬断了线头,又在领口处抚平了褶皱。这才把衣裳叠好,放在膝盖上,伸手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。
“这帮人,效率倒是挺高。”叶知秋擦干手,拿起桌上的木匣子,手指在机括上一按,“咔哒”一声,盖子弹开了。
里面躺着那份报告。
半个月前,北疆的事儿刚定下来,叶知秋就给天机府下了新任务——查京城周边的粮仓。这事儿比查北疆还要得罪人,毕竟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刨食,稍有不慎就得被那帮京官的唾沫星子淹死。
她抽出报告,展开,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。
屋子里静得很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。叶知秋看得很快,但每一处数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库存数、账面数、损耗率、甚至老鼠啃坏的麻袋数,密密麻麻的数字列了好几页。
一炷香的功夫,她看完了。
没什么大毛病,数据跟墨影之前报上来的大概数对得上,逻辑也通顺。但这格式看着实在是让人头疼。一会儿写日期,一会儿写地点,有的地方还夹杂着几句天机府内部的黑话,外人看了保准得绕晕。
叶知秋皱了皱眉,拿起笔,在报告的末尾熟练地写下了两个小字:“核毕”。
这就是她这半个月来立下的规矩。天机府的所有正式报告,不论大小,必须先过她的手。哪怕是没错,也得有个“核”字,才能往御书房送。
“娘娘。”周嬷嬷站在一旁,看着叶知秋那熟练的动作,忍不住开口,“这天机府的活,您是不是可以放手了?墨影那是千机阁出来的老江湖,查个账还不至于出错。您这每天日理万机的,还要给他们当复核,是不是太累了些?”
叶知秋把笔搁下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“嬷嬷,这不叫累,这叫立规矩。”叶知秋把报告重新装回木匣,“千机阁以前是搞暗杀的,他们的报告能用就行了,甚至有些黑话只有自己人懂。但现在天机府是朝廷的衙门,这报告是要给六部尚书、给御史台看的。要是连个格式都乱七八糟,人家怎么信你的数据?”
周嬷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那还得查多久?”
“等他们第三次报告的格式,跟我写的一样了,就放手。”叶知秋合上匣子,语气平淡,“现在还差得远呢。”
……
晚饭后,夜无痕果然来了。
他今天是真累了,一进门就瘫在软榻上,把帽子扔给了一旁的太监。叶知秋让人给他拧了把热毛巾,递了过去。
“户部那帮老头子今天在朝堂上吵了一架。”夜无痕一边擦脸一边说,“为了南边运粮的船费问题,争得面红耳赤。最后还是按你给的数定的,谁也不敢再反驳。”
“数据摆在那儿,他们吵也没用。”叶知秋给他倒了杯茶,“天机府第二份报告,我看过了,刚才让人送去了御书房。”
“我刚才在书房看过了。”夜无痕把毛巾扔回盆里,接过茶喝了一口,“比第一份好。”
“哪儿好了?”
“看着清爽。”夜无痕指了指桌案的方向,“虽然还是那些枯燥的数字,但排版上顺眼多了。我一眼就能找到我想看的东西,不用像以前那样,在字缝里找半天。”
叶知秋坐在他对面,手里剥着个橘子:“那是自然。这报告我送过去之前,让人稍微改了改。”
“改了改?”夜无痕动作一顿,看着她,“怎么改的?你连内容都动了?”
“动内容干什么?数据是真的就行。”叶知秋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,“我改的是他们的模板。以前他们写报告,想起什么写什么,有的把总数放在最后,有的把损耗放在开头。乱七八糟的,像是个没头苍蝇。”
夜无痕乐了:“你连模板都改了?”
“不改不行。”叶知秋咽下橘子,一脸的理所当然,“不改的话,每次看都要猜他们在写什么。你是皇帝,时间金贵,哪有功夫陪他们玩猜谜语?我制定了新规矩:先写地点,再写时间,然后是总数,最后才是明细。一目了然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眼神里透着股子无奈又宠溺的笑意。这女人,真是要把“管天管地”贯彻到底。连特务机构写报告的格式,她都要插上一手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夜无痕摇摇头,拿起一块橘子塞进嘴里,“不过你这一插手,墨影他们怕是要头疼了。那帮江湖草莽,最烦的就是写文章,还要守格式?”
“头疼就对了。不头疼,长不了记性。”叶知秋淡淡地说,“要想当官,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机府的正堂里气氛有些凝重。
墨影正趴在桌上,对着一堆空白的公文纸发愁。昨天皇上的话传下来了,说是报告格式不错,以后就照着这个来。可具体这格式是谁定的,怎么个“不错”法,他是一头雾水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了通传声:“皇后娘娘宫里来人!”
墨影赶紧站起来,就看见周嬷嬷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。
“墨大人。”周嬷嬷笑眯眯的,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卷轴,“这是娘娘让送来的。”
墨影双手接过:“嬷嬷,这是什么?”
“好东西。”周嬷嬷神秘一笑,“娘娘说了,天机府的弟兄们查案是把好手,但动笔杆子差点火候。这份东西,是娘娘连夜手书的‘天机府行文规范’,您贴在墙上,照着写就行。”
周嬷嬷说完,也没多留,转身就走了。
墨影一头雾水地展开那个卷轴。
好家伙,这一展开,足足有五尺长。
上面不是武功秘籍,也不是藏宝图,而是整整齐齐、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说明。
最上面几个大字赫然写着:《天机府奏报撰写式样》。
下面分门别类,写的一清二楚:
“凡查仓储者,首列仓库名称,次列核查日期,三列库存总数……”
“数据若有盈亏,须用朱笔圈出,并在旁注明缘由……”
“禁止使用江湖切口,诸如‘挂了’、‘黑吃黑’等词,一律改为‘亡故’、‘侵吞’……”
墨影看着那一条条硬邦邦的规定,脑门上直冒冷汗。
这哪里是模板,这简直就是给天机府上的紧箍咒啊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老头凑过来,看着卷轴直咋舌,“这也太细了。连字号的大小都规定了?”
墨影叹了口气,把卷轴往桌上一拍。
“贴墙上。”墨影指着那面最显眼的白墙,“全都给我抄十遍!以后谁写报告要是错了一个格式,不用娘娘说话,我自己先罚他去刷一个月的茅房!”
那师爷缩了缩脖子,赶紧抱着卷轴去贴了。
墨影看着那张贴上去的“规范”,心里却是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这是皇后娘娘在给他们“立规矩”。规矩立住了,这天机府才算是真正从阴沟里爬到了大雅之堂。
“以后咱们这也是有编制的人了。”墨影自言自语了一句,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那张空白的公文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。
第一行,端正地写下了:京城西仓,十月二十五日核查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