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饭桌，今晚比往常要热闹些。
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，都是些家常口味。一盘清蒸鲈鱼，一盘醋溜白菜，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。夜无痕这几天胃口不错，大概是天机府那边顺了，朝堂上那帮言官也没那么多废话了，心里头痛快，吃得也就多了。
他夹了一块鱼肉，仔细挑了刺，放进叶知秋的碗里。
“这鱼不错，鲜。”夜无痕随口说道，“御膳房那帮厨子，别的本事没有，这伺候人的手艺是一天比一天精。”
叶知秋低头扒了一口饭，没急着吃那块鱼。她放下筷子，看着夜无痕，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天机府那边——以后他们的折子直接送御书房，不用再先过我的手了。”
夜无痕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鱼尾巴还晃悠着，汤汁滴下来一点，落在桌面上。他没去擦，只是转过头，盯着叶知秋看。那眼神里有点意外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确定？”夜无痕把鱼放进自己碗里，没吃，“这三个月，你可是天天盯着他们。从查北疆到查粮仓，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。现在说放，就放？”
叶知秋拿过帕子，擦了擦嘴角：“格式过关了，数据过关了，流程也过关了。剩下的路，该让他们自己走了。”
“那可是特务机构。”夜无痕身子往前探了探，“手里握着刀把子，要是没人看着，谁知道会不会走火？”
“正因为手里有刀，才得教他们怎么握，怎么收。”叶知秋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摞书，“这三个月，我不是在帮他们查账，是在给他们立规矩。规矩立住了，人就知道哪条线不能踩。要是再让我盯着，那他们永远长不大，永远只是我叶知秋的一条狗，而不是朝廷的天机府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，眼里的光亮了几分。
这话说得透。
御林军那是皇家的私人武装，天机府要是也成了私人武装，这朝堂就得乱套。叶知秋这么做，是在把一把私用的匕首，变成一把公用的杀猪刀。这刀杀谁，得看朝廷的法度，而不是看她个人的眼色。
“你做了三个月的事，把他们的底子都摸清了，把他们的骨头都给正过来了。”夜无痕叹了口气，“说放就放，不心疼？”
“能放的事，说明已经做好了。”叶知秋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白菜，“攥着手里不放，那是怕他们出事，也是怕自己没本事管住他们。现在我不怕，他们也不敢。”
这话说得自信。
就在这时候，坐在对面的小夜辰听明白了。他嘴里塞着半块排骨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母后——”小夜辰费劲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，喝了口水顺了顺，“那你以后是不是不用看那么多纸了？”
在孩子眼里，母后这几个月就没闲着，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折子，有时候连灯都熬干了。
叶知秋看着儿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，心里的那一丝严肃瞬间散了个干净。她伸出手，帮夜辰把嘴角的饭粒擦掉。
“是啊，不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了。”叶知秋笑着说。
“太好了！”小夜辰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，“那母后以后是不是就有空陪我玩积木了？还能带我去西山抓鱼？”
叶知秋还没说话，夜无痕在旁边插了句嘴：“想得美。你母后是不看天机府的折子了，但她也没闲着。”
小夜辰愣住了：“那她看什么？”
叶知秋看着儿子，眼神里带着点戏谑：“以后看别的纸。”
“什么纸啊？”小夜辰眨巴着眼睛，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，“比折子还好玩吗？”
叶知秋拿起汤勺，给夜辰碗里盛了一勺汤，慢悠悠地说：“看你的功课。昨天那张大字，写歪了三笔，今晚都得重新写过。我就在旁边看着，你写一笔，我看一笔。”
小夜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看了看那碗汤，又看了看母后那似笑非笑的脸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还是看折子吧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叶知秋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夜无痕坐在那里，手里转着筷子，听着这娘俩的对话。他看着叶知秋那笑开了花的脸，又看看儿子那如临大敌的小模样，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。
这三个月，叶知秋像个严厉的教头，把天机府那帮野性难驯的特务治得服服帖帖。但在家里，她还是那个会拿作业吓唬孩子的母亲。
这种日子，踏实。
夜无痕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大笑，也没发出声音。就是嘴角往上这么一挑，像是刚喝了一口陈年老酒，醇厚，回甘，还带着点醉意。他看着叶知秋，眼神里那种君臣的界限彻底模糊了，只剩下男人对女人的欣赏，还有丈夫对妻子的依赖。
“行了，别吓唬孩子。”夜无痕把那块刚才没吃的鱼肉夹给了夜辰，“吃你的饭。你母后那是说着玩的。”
“父王，你这是偏心。”小夜辰接过鱼肉，小声抗议，“上次我不也是陪着你看了半天地图吗？”
“那是两码事。”夜无痕敲了敲他的碗沿，“快吃，吃完了去写字。朕……我也去看着。”
夜辰一听连父王也要来，脑袋耷拉了下来，老老实实地扒饭。
饭桌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云层散开，露出半轮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叶知秋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
天机府那边，墨影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。那帮人虽然粗鲁，但不是傻子。这三个月的“复核”，其实就是一场无声的较量。她赢了，天机府也就活过来了。
这权力这东西，握在手里是烫的，放出去才是冷的。只有把冷热都尝遍了，这日子才能过长久。
“明天我想吃饺子。”叶知秋忽然说。
“好。”夜无痕答应得痛快，“明天让御膳房包。韭菜鸡蛋的，多放点虾皮。”
“我也吃！”夜辰举手。
“你也吃，写不完十张大字就不许吃。”叶知秋补了一句。
夜辰哀嚎一声，埋头苦吃，仿佛那饭碗里装的不是米饭，而是必须要消灭的敌人。
夜无痕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笑意终于没能藏住，荡漾开来。这大雍的江山再重，也没有这一屋子的人间烟火来得实在。
“都多吃点。”夜无痕夹了一筷子菜，“吃完了，咱们还得干正事。”
叶知秋看了他一眼：“什么正事？”
“看儿子写字啊。”夜无痕一本正经地说，“这么重要的事，怎么能不算正事？”
叶知秋笑了，没再说话，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这日子，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