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书架子有些日子没整理了。
这几天天气潮,书页边角微微卷了起来。叶知秋搬了个梯子,正踩在上面,把几本之前看过的史书重新归类。她动作不快,一本一本地拿下来,用干净的布掸去上面的浮灰,再放回原位。
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书脊上,尘埃在光柱里乱舞。
“娘娘。”秋香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,带着点急促,又压得低低的。
叶知秋手里正拿着本《贞观政要》,没回头: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。”
秋香快步走进来,仰头看着梯子上的主子,脸上挂着股子欲言又止的神色:“刚从御书房那边传来的消息。天机府的折子……今天直接送御书房了。”
叶知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把书塞进了格子里,拍了拍手:“这是早就定下的流程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不是流程的事儿。”秋香咽了口唾沫,“小的打听过了,陛下看完折子,直接就在末尾批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阅。”秋香比划了一下,“就这一个字,没多写别的,也没问别的。”
叶知秋从梯子上走了下来,裙摆扫过地面。她走到桌边,倒了杯水,神情挺平静:“说明没问题。”
“就一个‘阅’字?”秋香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,“往常那些个折子,陛下不得多问两句,或者批个‘知道了’?这‘阅’字,是不是太冷淡了点?”
“冷淡?”叶知秋笑了,把茶杯搁在桌上,“秋香,你不懂。这一路走来,咱们给天机府立规矩,改模板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为了让这把刀用起来顺手,不用皇上每回都拿着放大镜去挑刺吗?”
她指了指御书房的方向:“能落个‘阅’字,说明格式对了,数据也没硬伤,墨影他们把事儿办圆全了。这比夸他们一顿还管用。”
秋香恍然大悟,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要是批了一堆话,那才是出了岔子呢。”
叶知秋没再多说,转身又去整理书架。她把最后几本书放好,站远看了看,齐刷刷的一排,看着心里舒坦。这就像天机府,现在条条框框都顺了,不用她再天天盯着是不是又歪了一块砖。
……
晚膳的时候,夜无痕过来了。
他今儿个看着有点乏,眼圈底下微微发青,显然是白天公务没少累。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,一碟子花生米,还有锅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叶知秋给他盛了一碗汤,推过去。夜无痕接过来,喝了一大口,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才算是活泛了些。
“辰儿呢?”夜无痕放下碗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周嬷嬷带着去洗漱了,今儿个在草地上打滚,弄得跟个泥猴似的。”叶知秋夹了筷子萝卜放进他碗里,“多吃点,去去寒气。”
这一顿饭吃得安静。
以前吃饭,两人总得聊聊朝堂上的事儿,不是哪个大臣又上折子骂人了,就是哪里又遭了灾。可今天,谁也没提天机府,也没提那份直接送进御书房的报告。
那就像是个心照不宣的默契。叶知秋放权了,夜无痕接手了,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。
饭吃得差不多了,夜无痕把筷子搁在碗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背对着叶知秋,他看着外头昏暗的天色,开口道:“天机府的折子,格式对、数据对。”
叶知秋正在收拾碗筷,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那就好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,靠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她身上:“你改了三个月的模板——他们用了。”
“用了就行。”叶知秋头也没抬,把盘子叠在一起,“只要他们别写着写着又变回那套江湖黑话,这三个月就没白费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淡定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,听着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叶知秋听着那脚步声消失,这才松了口气。她把碗筷摞好,唤秋香进来收拾。
等桌面上空了,她刚准备转身去洗手,眼神忽然被桌角的一样东西给勾住了。
那是夜无痕常用的那支紫毫笔。
笔杆是湘妃竹做的,上面斑斑点点的好看。平时这笔夜无痕都是随身带着,或者走的时候顺手放进笔筒里,绝不会随手扔在饭桌上。
叶知秋走过去,伸手拿起那支笔。
笔杆上还带着夜无痕手心的余温,笔尖上也没蘸墨,干干净净的。他不是忘带了,他是故意放下的。
放在这就这么一丢,没人看见,也没人说。
叶知秋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这支笔,平时是用来批朱批的,是杀伐决断的权柄。今儿个,他把这东西留在了饭桌上,留在了她面前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在外面我是皇上,那是天机府的折子,是朝堂的公事;但回了这儿,在这就着萝卜汤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,我就只是个吃饭的爷们儿。
这权柄,他留下一半在这儿了。
叶知秋笑了笑,把那支笔轻轻放在了自己的笔架上,正好跟她平时用的那支小楷笔并排立着。
“秋香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门帘掀开,秋香端着托盘进来:“娘娘?”
“把这桌子撤了吧。”叶知秋看了一眼那两支并排的笔,“明儿个早点起,还得给辰儿准备早膳呢。”
“哎。”秋香应着,手脚麻利地擦起了桌子。
窗外的月亮彻底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的地上一片惨白。那根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灯芯,这会儿也安稳了,烧得正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