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散了,但御书房里的局还没散。
夜无痕没让那几个老家伙走,特意把陈阁老、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给留了下来。几个人心里头都犯嘀咕,不知道皇上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进了御书房,几人才发现,桌子正中间没摆奏折,也没摆地图,就孤零零地放着一本蓝皮册子。
那册子看着不起眼,但封皮上那个黑色的眼睛印记,让在座的几个老臣眼皮子都跳了一下。那是天机府的标志。
“都看看吧。”夜无痕坐在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,指腹在珠子上慢慢地搓着,“这是天机府送进来的第一份直接入朝的核报。以后这东西,就不经过任何人的手,直接摆朕的桌案上。”
陈阁老上前一步,拿起那册子翻了翻。其他两个大臣也凑了过去。
屋里静得只有翻书的声音。
这一看,几位大臣的脸色就有点变了。原本他们以为天机府这帮搞特务的,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也是神神叨叨,甚至可能满篇都是血腥气。可这册子里的内容,条理分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哪天查的,查了哪个仓,库存多少,账面多少,亏空多少,甚至连哪几个管事签字画押了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格式也是统一的,一眼扫过去,想找哪儿找哪儿,一点都不费劲。
户部尚书咂了咂嘴,把册子递给兵部尚书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要是咱们部里的文书能写成这样,我也能多活两年。”
夜无痕听见了,也不恼,淡淡地接了一句:“那是自然。这格式,朕亲自过目过的。”
几位大臣心里头咯噔一下。皇上亲自过目格式,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天机府,皇上是要当宝贝养着了。
陈阁老合上册子,双手呈还给夜无痕,然后拱了拱手:“陛下,这天机府的核报,如今是这份光景。只是,这天机府在朝中尚无正式品级,日后……这核报由谁负责接洽?总不能让他们拿着册子满大街跑吧?”
这就是在问权责了。
夜无痕停下搓佛珠的手,身子往后一靠:“这事儿朕想过了。天机府只负责核实,不负责执行。以后六部各自对接。户部查钱粮,兵部查军资,吏部查人事。天机府把数据核给你们,剩下的活儿,还是你们自己干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大臣松了口气。
只要不让他们去抓人、去审案,光是对接一下数据,那倒也没什么。这说明皇上没想让特务机构把六部的权给夺了,只是给他们加了个紧箍咒。
兵部尚书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陛下,那若是核实的结果有了争议呢?比如说,兵部说军资没丢,天机府说丢了,这听谁的?”
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。要是两方掐起来,这天机府拿着皇上的尚方宝剑,六部哪能掐得过?
夜无痕看着他们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争议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有争议就摆到桌面上来。数据摆出来,单据摆出来。谁错了谁担责。”
“那若是……”陈阁老还想再追问。
“没有若是。”夜无痕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若是有争执,最后的裁定权,在朕这里。”
几个大臣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再吭声。
皇上把裁定权揽过去了,那就是把天机府这把刀的刀柄彻底攥在了自己手里。既然是皇上说了算,那他们还有什么好争的?争赢了也是输皇上的面子。
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”夜无痕挥了挥手,“回去把你们各部的账本都理理,天机府这帮人,眼睛可是毒着呢。别到时候让人家把底裤都给扒下来,丢了朕的人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几个人退了出去,御书房里又剩下了夜无痕一个人。他看着桌上那份蓝皮册子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这叶知秋调教出来的队伍,确实是好使。这三个月没白忙活,规矩立住了,路也就通了。
……
消息传得快,还没到午时,秋水院这边就知道了。
这会儿日头正好,照得廊下的地砖发亮。叶知秋没在屋里待着,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本书在看。
那是本前朝的野史,讲的是些宫闱秘事,看着挺解闷。
秋香从院外一路小跑进来,脸上挂着兴奋劲儿,到了跟前气还没喘匀:“娘娘——娘娘!朝上定了!”
叶知秋眼皮都没抬,翻了一页书:“什么定了?”
“天机府的事儿啊!”秋香扶着膝盖,喘了口气,“刚从御书房传出来的准信儿。皇上跟几位尚书说了,以后天机府的核报直接入朝,不用再经过任何中间的复核了。六部直接跟他们对接,要是有了争议,皇上亲自裁定!”
叶知秋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,但很快就又翻了过去。
“哦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秋香愣住了,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。她本以为娘娘会高兴,至少也得问问大臣们的反应,或者问问皇上怎么说的。可这反应,也太淡了点。
“娘娘,您……您不想知道别的?”秋香忍不住凑近了点,“这说明天机府算是彻底立住了,以后那就是朝廷的正经衙门了啊。这可是您一手带出来的。”
叶知秋终于抬起头,看了秋香一眼。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,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立住了就立住了吧。”叶知秋把书合上了一点,但没完全合严,“本就是该做的事。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那是水到渠成。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去把茶壶续上吧,水凉了。”叶知秋没让秋香说完,重新低下头,视线落回了书页上。
秋香见状,只能撇了撇嘴,转身去拿茶壶。她心里头有点纳闷,娘娘这三个月天天盯着天机府,连觉都睡不好,如今事儿办成了,怎么反倒像是个局外人似的?
叶知秋看着书上的字,一个个字都认识,连成句子也能读懂。
这页讲的是前朝的一位贵妃,靠着家族势力把持朝政,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。书里写得绘声绘色,说那贵妃临死前还在想,怎么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。
叶知秋看了两行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她把书翻到了下一页,看了没两行,又翻了回去。
她的手指在书页的边角上摩挲着,指腹下那粗糙的纸质感很真实。可她的心思,却根本没在这上面。
天机府直接入朝了。
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这把刀终于不用再藏在袖子里,可以光明正大地砍向那些贪官污吏。坏事是,这把刀一旦离了手,再想收回来,可就难了。
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边的袖口。
那里硬硬的,藏着一块旧令牌。那是千机阁的老底牌,也是她最后的保命符。如今天机府走了阳关道,这块阴沟里的令牌,到底还有没有用?
或者说,它会不会变成一颗雷?
叶知秋叹了口气,把书彻底合上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。刚才这一页,她看了足足半个时辰。上面的字她都认识,可若问写了什么,她还真有点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个贵妃死的时候,天上下着雪,白茫茫的一片,盖住了所有的血。
“娘娘,茶来了。”秋香端着茶壶走过来,给她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叶知秋把书放在膝盖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有点烫,顺着喉咙一路烫到了胃里,让她整个人稍微清醒了些。
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,像是在问什么。
“秋香。”
“哎,娘娘。”
“去把门关上。”叶知秋把茶杯放下,“有点冷了。”
“好嘞。”
秋香跑去关了门。屋里的风停了,那股子寒意却好像渗进了骨头缝里。叶知秋摸了摸袖口里的那块令牌,指尖冰凉。
这世上的事儿,哪有什么真正的水到渠成。不过是一步一步,踩着刀尖走过来罢了。天机府的路铺好了,她自己的路,还得接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