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夜宁就是不太老实。
叶知秋想给他穿件绣着云纹的小夹袄，这孩子跟身上长了刺似的，在软塌上扭来扭去，就是不肯伸袖子。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，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到处乱抓。
“别动。”叶知秋抓住他的一只胳膊，稍微用了点力，“再动，就让周嬷嬷把你扔出去喂大老虎。”
夜宁听不懂什么叫大老虎，但他看懂了母后的脸色不太对劲，咧开嘴想哭，眼泪还没掉下来，先打了个哭嗝。
就在这时候，院门那边的帘子动了。
秋香快步走进来，脸色有点古怪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，又像是有点紧张。
“娘娘。”秋香站在廊下没敢进屋，“天机府那位阁主……在府门外求见。”
叶知秋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好不容易把夜宁的一只袖子给套进去了，这才抬起头：“哪个阁主？”
“还有哪个？墨影啊。”秋香压低了声音，“这是他第一次以正经官儿的身份来咱府上，没穿那身黑衣服，换了身常服，看着怪别扭的。”
叶知秋愣了一下，随即把夜宁的另一只胳膊也塞进袖管里，理了理领口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叶知秋抱起还想打滚的夜宁，拍了拍他的后背，“既然是‘正经官儿’了，那就按正经官儿的规矩见。不过是在我这儿，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“是。”
没多大会儿功夫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但在叶知秋耳朵里，那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，稳当得很。
墨影走进了秋水院。
他确实换了身行头。以前那是千机阁的阁主，一身黑衣，头上戴个斗笠，见不得光似的。今天他穿了一袭深蓝色的长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头发也没像以前那样乱糟糟地披着，而是规规矩矩地束了个冠。看着倒是人模狗样了，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刀子，往这一站，就把院子里的那股子闲适劲儿给割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走到廊下，没急着进屋，先是拱了拱手。
“阁……皇后娘娘。”墨影改口改得有点生硬，但字咬得很重，“臣今日以正式身份来，是想当面谢过。”
叶知秋抱着夜宁站起身，没让他下跪行大礼。在这个院子里，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她向来不怎么讲究。
“谢什么？”叶知秋看着墨影，语气平平的，“如果要谢，你也该谢皇上。是他下的旨，让天机府入朝。”
“皇上是下了旨，可这路，是娘娘铺的。”墨影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盯着叶知秋，“以前我们在暗处，那是阴沟里的老鼠，见不得光。是娘娘这三个月，拿着尺子一点点把我们的骨头给正了，把规矩给立了。这天机府能从暗处走到明处，全凭娘娘一句话。”
他说得诚恳，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，这会儿全是敬重。
叶知秋笑了笑，把怀里乱动的夜宁递给了刚走过来的周嬷嬷。
“你这话说得大了。”叶知秋理了理袖口，“天机府能到明处，不是因为我的话，是因为它自己走到了能走到明处的时候。如果你们这三个月拿出来的报告还是一塌糊涂，如果你们查出来的数据还是半真半假，别说皇上，我也保不了你们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走到墨影面前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五步。
“墨影，路是我指的，但脚长在你们身上。”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既然走了上来，就别再想着往回缩。”
墨影身子一震，垂下手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：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示意周嬷嬷带孩子进去玩，“行了，谢也谢过了。往后天机府就是朝廷的六科之一，虽然没入品，但在那帮文官眼里，你们是异类。走稳点，别让人抓了把柄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，却没走。
他站在原地，犹豫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，不问出来不痛快。
“娘娘。”墨影终于还是开了口，“以后……娘娘真的不会再过问天机府的事了？”
这句话里，带着点不安，也带着点依赖。这三个月，虽然叶知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，但只要有她在后面盯着，他们心里就有底。现在突然要把这根拐杖撤了，墨影心里有点没着没落。
叶知秋正准备去拿桌上的茶杯，手停在半空。
她没回头，只是背对着墨影，声音淡淡的：“不过问了。”
墨影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，但紧接着又绷紧了。
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不过问了，是因为你们已经学会走路了。但我还是那个把刀递出去的人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：“我会看。我不插手，不代表我瞎了。”
这就够了。
墨影紧绷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。只要娘娘还看着，这天机府就不会跑偏。
“臣告退。”
墨影没再多说，深深地行了一礼，然后转身往外走。他的背影挺得很直，深蓝色的长袍在秋风里鼓荡着，看着确实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却很稳。
一直走到秋水院的院门口，墨影停下了脚步。
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，外面的天色有些暗沉，几只乌鸦在树梢上叫唤。他没有急着迈出去，而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看得很深。
院子里，那个穿了一身素色宫装的女人，已经重新抱起了那个刚才还想打滚的小家伙。她正蹲在廊下，指着花坛里一盆快要凋谢的菊花，嘴里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。
“这是黄的……那是红的……”
夜宁伸出小胖手，笨拙地去揪那花瓣。叶知秋也没拦着，只是笑着躲了躲，然后又把他的手拉回来，轻轻拍了一下。
那一刻，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。没有什么刀光剑影，没有什么算计人心，只有那一大一小的笑声，淡淡的，却比这世间任何声音都要好听。
墨影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他忽然明白，为什么娘娘要放手了。
因为这院子里有人，这日子里有活气。那是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，这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整理了一下衣摆，然后大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身后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，缓缓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