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凉风,把屋里原本暖和的空气给搅散了。
夜无痕大步走进来,手里捏着那张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,那纸都被他捏得有点皱了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那股子烦躁劲儿藏都藏不住,眉头锁得紧紧的。
叶知秋正坐在书案旁,手里翻着一本《顺天府志》,看得慢条斯理。听见动静,她把书卷了一下,没急着抬眼:“怎么这么大的火气?谁又惹你了?”
“北疆边城粮荒——调粮令已经下了。”
夜无痕走到桌案前,把那张急报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子上,力道大得让那镇纸都跳了一下。
叶知秋这才放下手里的书,视线落在那张急报上。她伸手把纸展平,扫了一眼上面的字:“粮荒?这才刚入冬,北疆那边的屯粮我可是看过账目的,就算够吃一年也绰绰有余。这怎么就荒了?”
“急报上说是歉收。”夜无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,“说是今年的霜冻来得早,庄稼大半都烂在地里了,几个边城的存粮顶多还能撑半个月。再不调粮,就要饿死人了。”
“歉收?”叶知秋挑了挑眉毛,“天灾还是人祸?”
“这还要查。”夜无痕把茶盏重重地搁回去,“但我看这事儿蹊跷。北疆那边的守将叫赵铁山,是个粗人,但这几年把边防守得跟铁桶似的。若是真有粮荒,他早就该提前递折子了,哪能等到都要饿死人了才来这一手急报?”
叶知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忽然想起了什么,抬眼看向夜无痕:“天机府的核报刚入朝——墨影他们那三份报告里,是不是有一份刚好是北疆的粮库核实?”
夜无痕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一凝。
他猛地转过身,从身后的书架格子里抽出了那份蓝皮册子——那是天机府送进来的第一份正式入朝的核报。当时他只看了一眼格式和大概数据就批了“阅”,随手扔在了这里。
他快速翻到关于北疆的那一页。
上面的黑字清清楚楚:北疆三城粮库,库存充实,账实相符,可供全军及百姓食用至明年开春。
夜无痕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“你把天机府的核报和这份急报对比过了?”叶知秋问。
“刚比对完。”夜无痕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一起,手指点着两处截然不同的数据,“天机府的核报显示,北疆粮库库存充足,甚至比往年还要多两成。但这封急报却说,颗粒无收,眼看就要断粮。”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。
叶知秋看着那两份矛盾的东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这就有点意思了。一边是满仓的粮食,一边是饿肚子的百姓。这中间的粮食,难不成长翅膀飞了?”
“要么天机府的数据错了。”夜无痕沉着脸说。
“天机府的人是你亲自挑的,格式是你亲自定的,这三个月的复核是我盯着的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桌案边,“若是连个库存数都能查错,那这三个月咱们算是白忙活了。墨影这脑袋也不用在脖子上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:“要么,就是这份急报是假的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份急报,眼神越来越冷。
“赵铁山在北疆待了十几年,根深蒂固。若是他想在这粮草上做手脚,或者根本就是他在谎报军情,那目的只有一个……”叶知秋声音压低了些,“逼朝廷调粮。粮草一旦运出去,那就是进了他的口袋。转手一卖,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。”
“或者是想借机运点别的东西进来。”夜无痕接了一句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,谁也没再多说,但彼此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哪是什么粮荒,分明是个局。有人想拿朝廷的储备粮,填自家的无底洞。
“所以我暂时没有调粮。”夜无痕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叶知秋看着他:“你把调粮令扣住了?”
“扣住了。”夜无痕指了指桌上那块还没盖印的调令,“朝堂上那些人都嚷嚷着要救人,户部尚书也急得直跳脚,说晚一天就要死多少人。但我把令扣在御书房里了,只说还要再核一核。”
“那些大臣肯定要说你冷血。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夜无痕冷哼一声,“救人是真的,但我不当冤大头。若是这边粮草刚调出去,那边天机府又报来说仓库里粮食发霉了,我这皇上的脸往哪儿搁?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天机府刚入朝,这就是把现成的刀。”夜无痕看着叶知秋,“既然你说他们会看,那就让他们看仔细点。这北疆的粮库到底有没有粮,粮在哪儿,是谁在经手,我要天机府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。”
“这事儿墨影能办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既然是数据打架,那就去现场看。只要仓库开了门,是满仓还是空仓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“我已经传令给墨影了。”夜无痕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,“让他带人直接去北疆。不用惊动赵铁山,暗访。若是真有粮荒,朕立刻调粮,还要治自己失察之罪。若是谎报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那语气里的杀气已经够让人打个寒颤了。
叶知秋看着那块令牌,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被扣住的调粮令。
这步棋走险了点。要是真有百姓饿死,这口黑锅夜无痕得背。但若是松了手,那这背后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,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几个百姓,没准还得搭上边关的安宁。
“你这是在赌。”叶知秋说。
“不是赌。”夜无痕摇了摇头,拿起那份天机府的核报,拍了拍,“这是信。信这三个月立的规矩,信这把刀够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。
“传朕旨意,让天机府即刻出发。朕在御书房等着他们的第二份急报——这次,我要看真的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劝什么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本《顺天府志》合上,压在了那份谎报粮荒的急报上面。
“等查清楚再放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错不了。”夜无痕背对着她,摆了摆手,“这回要是查不出个水落石出,朕就把那赵铁山的皮剥下来,给那些饿肚子的百姓做个鼓。”
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但这御书房里,却是铁一般的寂静。两份文件,一真一假,就这样摆在那儿,等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