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粮令被扣在御书房的这半天，外头的风声也没停。
户部尚书那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，来回在殿门口转悠，嘴里念叨着边关百姓要饿死人。夜无痕没理会，把人赶走了，自个儿坐在御书房里生闷气。
叶知秋没陪着他耗，回了秋水院。她没闲着，立刻叫来了墨影。
“那调粮令，皇上能扣几天？”墨影换了身短打，看着不像个官府的人，倒还是个江湖汉子。
“顶多三天。”叶知秋坐在桌边，手里飞快地写着一封只有半页纸的信，“三天后，户部要是见不到粮草动身，那帮老臣敢把御书房的房顶掀了。”
“三天？”墨影皱了皱眉，“北疆那么远，就算是八百里加急，来回也得六七天。这还是不算查的时间。”
“所以不走官道。”叶知秋把信笺折好，递给墨影，“走宁家的旧道。宁家以前在北疆做生意，有一条专门运急货的商路，比官道近一半，而且驿站都是咱们自己人。你让人拿着我的手令，骑着最好的马，换人不换马，日夜兼程。”
墨影接过信，手一沉：“娘娘，这是要动用老底了？”
“这时候还顾得上什么老底新底。”叶知秋看着他，“去北疆边城粮库，别惊动官府，直接爬墙进去看。看一眼就回来。我要的是实话，粮仓里到底有没有米，有一粒算一粒。三天之内，我必须见到回音。”
墨影把信往怀里一塞，拱了拱手：“三天。要是没粮，墨影把脑袋摘下来给您当球踢。”
说完，这人就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院子，眨眼就没影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秋水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叶知秋照常吃饭，照常看夜宁玩布老虎，甚至还有闲心修剪了两盆花。但这只是面上看着。夜无痕每天晚上回来，脸色都比前一天难看一点。外头的风声紧了，甚至有人在私下传，说是皇上变了心，想看着边关将士饿死。
第三天傍晚，天刚擦黑。
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了秋水院的屋顶上。那是宁家专用的信鸽，腿上绑着个细竹筒。
秋香取下竹筒送进来的时候，叶知秋正在给夜宁擦脸。她打开竹筒，倒出一张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的小纸条。上面没写字，只画了三个符号：一个是满仓的粮袋，一个是问号，最后是个勾。
这就是暗语。
粮仓满的，情况属实，确认无误。
叶知秋把纸条在蜡烛上烧了，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。她站起身，把脸盆里的水泼掉，换了身衣服，往御书房走去。
御书房里，夜无痕正对着那份假急报发愣，手里捏着朱笔，笔尖上的墨都快干了。
门开了，叶知秋走进来。
夜无痕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把笔扔下：“三天了。户部那边明天就要逼宫了。”
“不用逼了。”叶知秋走到桌边，把一张刚誊抄好的条子放在他面前，“天机府的暗勘结果。刚到的。”
夜无痕一把抓过条子，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。
“边城粮库实勘完毕。库中存粮与核报一致，无短缺迹象。急报内容与实地情况不符。”
看完这几个字，夜无痕猛地一拍桌子，力道大得把那砚台都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好个赵铁山！”夜无痕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，“粮仓里堆满了粮食，他敢报粮荒！他是想干什么？”
叶知秋伸手把那份条子拿回来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急报是假的。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。”
“所以有人想让我调粮。”夜无痕盯着那份假急报，眼神冷得像冰渣子，“我若是真信了，把京城的粮草调拨出去，会怎么样？”
叶知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：“调粮之后，粮队上路。北疆地界那么大，山高林密的，几万石的粮草，运过去得走半个多月。这一路上，只要有人想动手，太容易了。”
夜无痕冷笑一声：“半路被劫？”
“对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，“粮车一出关，等着的就是‘悍匪’。朝廷既失了粮，又担了个‘护粮不力’的骂名。到时候赵铁山再把手里真有的粮拿出来安抚军民，那就是他赵大将军的恩德，而不是朝廷的恩典。而且，被劫走的粮，转手就能卖成白花花的银子，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”
“一石二鸟。”夜无痕接过话头，“既赚了钱，又收买了人心，还把朕的脸面扔在地上踩。”
这算盘打得真响，可惜响声传到了御书房里。
“但他没想到，你这把刀磨得太快了。”叶知秋指了指那份暗勘结果，“他以为路远消息不通，没想到三天就能把底裤都看穿了。”
夜无痕长出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似乎是把这几天的郁气都吐了出来。但他并没有放松，眼神反而更加凝重。他拿起那份假的急报，翻到了背面。
那里盖着鲜红的大印。
“知秋，你来看。”夜无痕把急报推到叶知秋面前，手指点在那个大印上，“这东西，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叶知秋低头看去，那是北疆边防的大将军印，只有赵铁山随身带着，平时调兵遣将都得用这个。
“这印是真的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真得不能再真。”夜无痕看着那印泥的颜色，“这是专用的御赐朱砂，旁人仿不出来。写这封急报的人——用的是北疆官印。”
叶知秋沉默了。
如果是赵铁山干的，那这就是谋反。如果不是赵铁山干的，那这印就在别人手里。不管是哪种情况，这事儿都不仅仅是贪财那么简单了。
“看来这北疆的天，是要变了。”叶知秋轻声说道。
“变就变吧。”夜无痕把两份文件并排放着，一份是真的暗勘结果，一份是盖着真印的假急报，“既然他想玩，朕就陪他玩到底。这调粮令，朕不仅不发，还得让他知道，朕为什么不发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传朕旨意，给赵铁山回信。就说朝廷粮草正在筹集中，让他先开仓放粮，不得有误。若是饿死一个人，朕拿他是问。”
“这一招高。”叶知秋笑了，“他要是开仓，就露了底，证明粮库其实有粮。他要是死扛着不开，那就是抗旨，更是死罪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：“让他选吧。”
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，爆出一朵灯花。那份盖着北疆官印的急报静静地躺在桌上，像是一个等待被揭开的脓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