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暗线那是真不含糊，今儿一大早，天还没亮透，一份封得严严实实的公文就送进了御书房。
这公文不是折子，是个厚厚的册子，上面还沾着点北疆特有的土腥味。那是连夜抄录回来的“官印使用记录”。北疆那边规矩严，不管是大将军印还是副将印，每一次动用，哪怕只是盖个戳，都得在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谁用的、什么时辰、为了什么事，那是跑不了的。
夜无痕没让太监伺候，自己把这册子摊开了。
他翻得很快，前面的那些流水账看都不看一眼，直接翻到了三天前的那一页。手指在一行行字上滑过，最后，指尖猛地停住了。
就在那页纸的最下端，有一行墨迹还没干透似的记录：
“边城副将印·三日前午时·用印一次。事由：加急军情传递。”
夜无痕盯着那行字，冷笑了一声。
这时候叶知秋刚进屋，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，看夜无痕那表情，就知道有戏了。
“怎么？找到那只鬼了？”叶知秋把粥放在桌上。
夜无痕把册子转过来，指着那一行字给她看：“你看这儿。那个假急报，发出来的时候，走的是副将的印信。”
叶知秋凑过去扫了一眼：“副将？赵铁山的大印不用，用副将的印发这种要命的急报？”
“这就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地方。”夜无痕坐回椅子上，端起粥喝了一口，“赵铁山那大印，非军国大事不能用。要是直接用大印发粮荒急报，回头查起来，赵铁山第一个就得掉脑袋。这副将大概是觉得自己手底下那点人能把这事抹平，或者是想先探探路，就用了自己的印。”
“那这印信是盖在急报上的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盖在传递的路引上。没有这副将的印，那封假急报根本出不了边城的驿站。”夜无痕放下碗，“这副将叫张得胜，以前是赵铁山的一个马夫，后来跟着打仗立了功，才爬上来。这人贪，而且胆子大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没急着下结论，只是问：“那他人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夜无痕说，“就在用了这印的当天下午，这厮就递了折子，说是得了急病，要把这一身烂肉扔回老家去养病。赵铁山准了，他当天就出了城。”
“用了印就跑？”叶知秋冷笑了一声，“这说明他知道这事儿迟早得露馅。哪怕咱们一时半会发现不了粮仓没空，只要一查这印信的出处，他第一个就得完蛋。他这是想三十六计走为上。”
“想得倒是美。”夜无痕把那册子合上，扔在一边，“他这一跑，反而坐实了这假急报有问题。要是真病，为什么不早不晚，偏偏发完急报就病？”
叶知秋走到桌边，撑着桌面：“他走了北疆官道？”
“对，走了北疆官道。”夜无痕看着她，“带着家眷，还有好几车细软，走得不紧不慢，看着真像是个回乡养病的病秧子。”
“北疆官道那是咱们朝廷的地盘。”叶知秋眯了眯眼，“他这一路往南，要过三处关卡。只要稍微严一点，他就得被拦下来。”
“所以我没让他过。”夜无痕语气平淡，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。
叶知秋愣了一下，随即看着他：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？”
“昨天夜里。”夜无痕指了指那份暗勘结果，“既然咱们查到了粮库有粮，那这发急报的人肯定心里有鬼。我算算日子，他要是跑，也就是这两天。所以我连夜传了令给沿线的三处关卡守将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在上面点了点：“这三处关卡，不管是谁，只要是拿着北疆边城‘病假’文书出来的，全都给我扣下。不用问罪，先扣在驿站里，喝两壶茶再说。”
“他跑不远的。”夜无痕转过身，眼神里透着股子笃定，“他以为那三处关卡都是吃素的，不知道那是朕手里拴着的狗。只要朕松了链子，谁也别想溜过去。”
叶知秋笑了：“你这手棋，下得比他快了一步。他刚用印，你就在这儿等着抓人了。”
“这叫猎手打猎，得有耐心。”夜无痕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小米粥，“这碗粥凉了，再去给朕盛一碗。”
“自己盛去。”叶知秋白了他一眼，但脸上的神色却轻松了不少，“这么大的人了，还让人伺候。”
夜无痕嘿嘿一笑，也没恼，自己拿着碗去盛粥了。
……
这日子过得快，转眼天就擦黑了。
天机府的人果然没让夜无痕失望，或者说，那三处关卡的守将没让他失望。
刚掌灯的时候，一匹快马冲进了皇宫，直接停在了御书房门口。来的是个传令兵，满头大汗，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。
夜无痕正和叶知秋在屋里吃晚饭，听见动静，把筷子一放：“进来说。”
那传令兵冲进来，单膝跪地，声音都有点哑了：“报——陛下！北疆官道最后一处关卡，雁门关，传回急报！”
夜无痕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慢条斯理地问：“抓住了？”
“抓住了！”传令兵喘着粗气，“目标已截获！正是边城副将张得胜本人！连同家眷细软，一共三辆大车，全都扣在了雁门关驿站。守将按照您的吩咐，没惊动，直接请进了‘贵宾房’看着呢。现在正安排人手，连夜押解回京！”
夜无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，转头看向叶知秋。
叶知秋也正好抬头看他，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。
“没跑掉吧？”夜无痕问。
“回陛下，没跑掉。”传令兵抹了一把汗，“那张得胜刚进驿站，听说要查验‘病假文书’里的印章，腿就软了。守将那是老油条，一看他那样，直接把人按住了。从他车里搜出了五千两银票，还有北疆粮仓的钥匙一把。”
“粮仓的钥匙？”夜无痕眉头一挑，“这就更不用审了。带着粮仓钥匙跑路，这是监守自盗的铁证。”
“是。”传令兵应道。
“行了，知道了。”夜无痕挥了挥手，“告诉守将，路上看紧点，别让他死了。我要留着他个活口，回京城当面锣对面鼓地问问他，到底是谁给他出的这馊主意。”
“是！”
传令兵退了出去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夜无痕重新夹起那筷子青菜，放进嘴里嚼了嚼，觉得今儿晚上的菜格外香。
“你看，我说什么来着。”夜无痕咽下菜，指了指门外，“只要我想抓的人，就是跑到天涯海角，也得给我爬回来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这副得意样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行了，别得意的太早。抓住了张得胜，这只是个抓手的。这背后要是真有人指使，还得顺藤摸瓜。这副将也就是个替死鬼或者是个办事的。”
“替死鬼也行。”夜无痕给自己倒了一杯酒，“先把他那只爪子剁下来，看看能不能疼出背后那个人来。这北疆的水浑了这么久，也该换个清澈点的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跟叶知秋手里的茶杯碰了一下。
“这一仗，打得漂亮。”
“是漂亮。”叶知秋抿了一口茶，“不过，这副将既然被抓住了，那赵铁山那边估计也快坐不住了。咱们是不是该给赵大将军也送个信儿？”
“送。”夜无痕一饮而尽，“告诉他，他的副将‘病’得挺重，朕这就派人去给他‘治病’。顺便问问他，自己大营里的粮仓，到底还是不是他在管。”
叶知秋放下茶杯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这京城的夜晚看着平静，其实底下的暗流一直都在涌动。但这回，总算是抓住了一个活口，就像是在那黑漆漆的水里摸到了一根绳子，只要顺着这绳子往上拉，早晚能把那水底下的怪物给拽出来。
“吃饭吧。”叶知秋说，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审人。”
“对，吃饭。”夜无痕夹了一大块肉放进碗里，“今晚这肉炖得烂，正好补补脑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