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牢房并不是什么好地方,阴冷潮湿,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,往日里哪怕是把硬骨头扔进去,不出三天也能让他把小时候偷看隔壁寡妇洗澡的事儿都交代出来。
这次押解回来的那个副将,是个怂货。
人送进来的时候还是傍晚,脑袋耷拉着,两条腿都是软的,拖着地往里挪。大理寺卿也没客气,按规矩一审,甚至大刑都没上全,只是把夹棍往那桌上一拍,这副将便噗通一声跪地上,磕头如捣蒜,嘴里喊着饶命。
初审的卷宗甚至都没过夜,便送进了宫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,夜色深重,窗外秋风带着几分凉意,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。
夜无痕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本薄薄的卷宗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看了没?”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闷响。
叶知秋站在一旁,正端着茶盏吹着浮沫,闻言放下茶盏,伸手拾起卷宗。她扫得很快,视线在几行字上略过,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段供词上。
“受人指使,操北疆口音。”叶知秋念出这两句关键的话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供词,倒是滑头。”
夜无痕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:“承认是受人指使,这算是开了个口子。若是咬死是自己临时起意,这事儿反倒难办了。”
“是开了口子,可这口子开得不大。”叶知秋把卷宗合上,随手扔回桌上,“北疆口音——这范围太大了。北疆多大?九城十八寨,往大了说那是半壁江山,往小了说,哪怕是京城里的杂役轿夫,也能找出几个带北疆腔调的。这线索,跟没说一样。”
夜无痕沉吟道:“但他至少承认了不是自发行为。”
“他说不出具体是谁。”叶知秋走到书案前,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,“这就说明,那个指使他的人,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露过脸。或者,他根本不敢说。”
“不敢说?”
“也不排除他没看清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幕后主使,再加上一个模棱两可的‘北疆口音’,这要是敢以此为据去抓人,怕是连只耗子都抓不着。”
夜无痕叹了口气,语气里透着几分烦躁:“那这条线,到这里就算是断了?”
“断了?”叶知秋摇了摇头,她走回夜无痕面前,目光锐利,“没断。恰恰相反,这事儿才刚开始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看这副将,先前在军中也是个管事儿的,怎么也是见过阵仗的人。进了大理寺,还没动刑就招了,招得这么快,这么顺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只留个‘北疆口音’。”叶知秋压低了声音,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想活。他想活,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,把能说的都说了,把不能说的,也琢磨着怎么换个说法说出来。”
夜无痕抬眼看着她:“你觉得他还有话没说?”
“肯定有。”叶知秋笃定道,“他抛出‘北疆口音’这四个字,就是在试探。他在看大理寺的反应,也在看我们的反应。他要是这会儿就全吐出来,那才叫奇怪。现在的他,手里就这点筹码,不挤一挤,怎么显出他的价值?”
“那就接着审?”夜无痕问。
叶知秋摆摆手:“不用急。大理寺的手段,你不能一下子用尽。现在再审,他也只会编些车轱辘话。既然他想活,那就让他好好琢磨琢磨,什么话能保命,什么话是送命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夜无痕手指顿住。
“让他再关两天。”叶知秋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牢里的饭菜少给点,让他饿着,但别饿死。人只有在半饥半醒的时候,脑子才会乱,才会急着找救命稻草。这时候,他才会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。”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,嘴角微微上扬: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两天后,看他还说不说得出别的。”
……
两天的时间,对于大理寺的狱卒来说,不过是一次轮值,吃几顿酒,睡几个懒觉也就过去了。可对于关在里头的副将来说,却是度日如年。
牢房里没有日升月落,只有墙角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忽明忽暗地晃着。他缩在墙角,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痒得钻心,却又不敢去挠。
这几天没人来提审他。
送饭的狱卒是个哑巴,每次来只是把那馊了的冷饭往地上一搁,连个眼神都不给他。这种被遗忘的恐惧,比受刑更让人心慌。
他怕自己已经被放弃了。
如果那个答应保他性命的人不再管他,如果朝廷觉得他已经没了用处,那等待他的,就只有秋后问斩这一条路。
“来人……来人呐!”
副将抓着木栅栏,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。没有人回应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链拖地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回荡。
他得见官,他得说话,他还有事儿没交代清楚。
那个让他办事的人虽然没露脸,可手里拿的东西,他是见过的。那是块铁牌子,上面刻着什么他没看清,但这东西的成色,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那是能保命的东西。
若是把这事儿说出来,能不能换个活路?
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两天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终于,到了第三天清晨。
大理寺的大门打开,一队官员走了进来。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,手里提着刑具,脸色铁青,看来是准备动真格的了。
“提审犯人!”
铁链哗啦作响,牢门被重重推开。几个如狼似虎的狱卒冲进去,一把将瘫软在地上的副将架了起来,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审讯椅上。
“啪!”
惊堂木一拍,少卿冷喝一声:“犯官,前日你供述受人指使,主使者操北疆口音。本官问你,究竟是何人?若再敢支吾,休怪本官大刑伺候!”
副将浑身一抖,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刑具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他怕啊,这命只有一条,丢了就真没了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死死盯着少卿,“大人,那日那人说得隐晦,我也确实没见着正脸,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啊!”
少卿眉头紧皱,正要发怒。
“慢着!”副将突然喊了一声,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机会,因为紧张,声音都破了音,“大人,虽然没见着脸,可他拿了个东西!我看见了!”
少卿眼神一凝,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沉声道:“什么东西?”
副将咽了口唾沫,眼里满是惊惶与讨好,急促地说道:“那人让我盖印的时候,手里拿了一块令牌。那令牌看着有些年头了,背面有个‘宁’字,是……是宁家的旧令牌!”
话音刚落,审讯室里一片死寂。
少卿的脸色瞬间变了,手中的笔差点没拿稳。他猛地站起身,盯着副将:“你确定?宁家旧令牌?”
“小的确定!小的以前在军中见过那种制式,绝对错不了!”副将急切地往前探着身子,被链子勒得生疼也不敢松劲,“大人,这可是大线索,小的全招了,求大人宽大处理,求大人给条活路啊!”
少卿没有理会他的哀嚎,直接将惊堂木一拍:“将犯人押回牢房,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接触!本官这就去回禀!”
说完,少卿连案卷都没整理,抓起记录的纸张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副将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气,看着少卿离去的背影,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他赌对了,这东西,果然管用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御书房。
夜无痕看着刚刚送达的加急卷宗,脸色比那晚还要冷了几分。
“宁家旧令牌。”
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带着几分森然。
叶知秋站在一旁,面色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。
“看来,两天没白等。”叶知秋淡淡道,“他想活,果然就会吐出点真东西来。”
夜无痕将卷宗重重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:“宁家旧令牌……这就有点意思了。”
叶知秋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墨迹未干的供词,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这案子,算是真正破了个口子。”夜无痕靠在椅背上,手指用力按压着扶手,目光深沉,“但越破,水越深。”
叶知秋放下茶盏,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梧桐树,眼神幽深。
夜无痕抬头看她:“下一步怎么办?”
叶知秋转过身,对着夜无痕伸出两根手指,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缓缓收回一根。
“查。”
她吐出一个字,随后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住,头也不回地说道:
“既然有人把这牌子亮出来了,那咱们就得接着。不过,这牌子是真是假,还得去那个地方瞧瞧。”
夜无痕目光一闪:“你是说……宁家老宅?”
叶知秋没有回答,只是推开了御书房的门,一阵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备马。”她对着门外的侍卫吩咐道,声音清冷而有力。
“去哪?”侍卫忙问道。
叶知秋翻身上马,勒紧了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夜无痕,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墙之外。
“去等人,顺便……去听听风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