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灯火芯子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,炸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,手边堆着两摞卷宗,手里正捧着一本蓝皮册子翻看。这册子纸张有些发黄,边角起了毛边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她翻得很慢,食指在纸页边缘摩挲,看一行,顿一顿,眉头越锁越紧。
周嬷嬷立在一旁端着茶盘,几次想开口催促娘娘歇歇眼,可见叶知秋那神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这册子是天机府刚送进来的,里头记着宁家旧令牌的所有底档。从材质、编号,到长宽尺寸、纹路特征,记得清清楚楚。最重要的,是最后一栏的“现存何处”。
叶知秋翻到第三页,上面记着“字丑号”令牌,材质为寒铁,现存于秋水院东厢房暗格。
她指尖在这一行字上点了点,又往下看。
“字寅号”,紫檀木芯,外裹铜皮,现存于永安山庄密室。
再往下,就是一片“已销毁”、“沉江”、“遗失无考”的记录。叶知秋一直翻到封底,将册子合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都在?”
夜无痕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拿着件披风,顺手给叶知秋搭在肩上,“天机府的人刚才跟我碰过头,说底档全调出来了。”
“都在。”叶知秋把册子往桌上一扔,身子往后一靠,揉了揉酸胀的脖颈,“秋水院一枚,永安山庄一枚,剩下的都销毁了。天机府核对过,两枚现存的令牌都在原地,没人动过。”
周嬷嬷这时候插了句嘴:“娘娘,既然令牌都在库里锁着,那副将瞧见的那块……”
“怕是假的。”周嬷嬷把话说了一半。
叶知秋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出神。
“假的?”夜无痕拉过椅子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“宁家令牌做工不复杂,市面上手艺好的工匠都能仿。若是为了掩人耳目,弄个假牌子来唬人,倒也说得通。”
“不好说。”叶知秋摇摇头,伸手拿起那本册子拍了拍,“若是假的,那副将怎么敢在大理寺那么硬气?他既然想活命,就不敢拿个假货来糊弄朝廷。他是个粗人,分不出真假,但他敢说,说明那块牌子至少看着很像,或者拿牌子的人,让他不得不信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还有第三块?”夜无痕问。
“宁家当年的规矩我知道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夜风把窗户吹得半开,她伸手扣住窗框,“令牌一共就发了五块,两块在外,两块销毁,还有一块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没往下说。
夜无痕看着她的背影:“还有一块怎么了?”
“最后一块,当年在宁家大火里烧没了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喜怒,“所以,天机府的底档上,写着‘无存’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周嬷嬷把茶盘放下,轻声说道:“那副将看见的,若是真牌子,那就是有人私藏了当年的‘无存’之牌。若是假牌子,那就是有人仿造。不管是哪种,这人都得知道宁家令牌长什么样。”
叶知秋看了一眼周嬷嬷,嘴角扯了扯:“嬷嬷说得对。宁家令牌的样式虽然不算绝密,但那‘宁’字的写法,还有背面的防伪纹路,外人若是没见过实物,仿不出来。”
“见过实物的人……”夜无痕沉吟道,“这范围就小多了。”
“是不多。”叶知秋走回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,“宁家旧部、当年的家将、还有几个常来往的老世交。这些人都算是知情人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,眼神有些冷:“知情的人里,还活着的,且对宁家有怨气、或者想借着宁家名义搞事的,数一数,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她伸手拉开书案侧面的暗格,将那本蓝皮册子放了进去,关上抽屉,手指在锁扣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副将说那人操北疆口音。”叶知秋低声说道,“这一条,怕也是障眼法。”
夜无痕一愣:“怎么讲?”
“你想啊,如果那人真是北疆人,拿出一块宁家令牌来指使副将,副将心里会不会犯嘀咕?宁家何时跟北疆人有染了?”
叶知秋抬起头,目光落在夜无痕脸上,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:“但他偏偏就用了北疆口音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想让副将以为,这事是北疆那边的势力在搞鬼,把他往那条线上引。”
“他在替真正的幕后之人打掩护。”夜无痕反应过来,“那幕后之人,不是北疆人?”
“甚至可能,是咱们都认识的人。”叶知秋轻哼一声,“这人不仅知道宁家令牌的样子,还知道副将的软肋在哪,知道怎么拿捏他。若只是个普通的北疆过客,哪来这么大的底气?”
夜无痕眉头皱成一个“川”字,他在脑子里把那些跟宁家有关联的人过了一遍,突然想起个人来,但他没敢确信,只是试探着问:“你是怀疑……”
叶知秋没让他把名字说出来,她摆摆手,打断了话头。
“名字现在不好说,说了也没凭据。”她走到墙边的兵器架旁,伸手取下挂在上面的一柄长剑。那是把旧剑,剑鞘上的缠绳都有些磨损了。
“天机府那边还要再查,查那枚‘无存’令牌到底是不是真烧了。”叶知秋拇指推开剑鞘一寸,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剑身,指腹贴在剑脊上轻轻一刮,“至于那个副将,让他多活两天,大理寺的人别去烦他,让他觉得自己快被遗忘了。”
周嬷嬷应道:“奴婢这就去传话。”
叶知秋把剑推回鞘中,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。
“对了,”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夜无痕,“宁家老宅那边,现在谁在看着?”
“有个苏姓的老守夜人。”夜无痕说道,“是个哑巴,在宁家干了四十年,一直没走。当年宁家出事,也是他在守着灵堂。”
叶知秋眼神动了动:“苏姓……老人。”
“嗯,叫苏伯。”夜无痕道,“怎么,要去看看他?”
叶知秋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她把剑挂回架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这老人既然守了四十年,宁家的一草一木,怕是比我们都清楚。那枚‘无存’的令牌,当年究竟有没有烧毁,或许……只有他心里有数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:“那我安排人去提审?”
“不急。”叶知秋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,光线昏暗,“提审那是大理寺的活儿,惊动太大。咱们换个法子。”
她回过头,冲夜无痕招了招手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走,趁着夜深,去那个副将嘴里的‘接头地点’转转。既然他说那人是用令牌指使的他,那地方总能留下点别的什么。”
夜无痕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微服?”
“便衣。”叶知秋纠正道,“别带侍卫,咱们两个去。那种地方人多眼杂,带一帮子人去,那是打草惊蛇。”
夜无痕无奈地摇摇头,却也顺手抄起案上的腰牌揣进怀里:“行,听你的。不过那地方乱,你可得跟紧了。”
叶知秋没理会他的叮嘱,径直跨出门槛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:“放心,丢不了。到时候别是你跟不住我就成。”
周嬷嬷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将桌上的茶盏收了,低声念叨了一句:“这哪里像个娘娘,倒像是……”
后半句她没说,只是摇摇头,吹灭了案上的灯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