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审讯记录送进御书房时，外头的云层压得极低，闷雷声在云层后头滚过，震得窗户纸微微发颤。
这份记录不算薄，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。叶知秋接过来，没急着看内容，先翻了翻末尾的画押和指印。那上面的红手印有些歪，显然是那副将手抖得厉害，按下去的时候没使上劲。
“七天了。”夜无痕坐在对面，手里转着茶盏，“这七天大理寺没少费工夫，这会儿才把最后一层底子给掏出来。”
叶知秋没搭话，目光落在正文的第一行，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‘指使者从未露脸，每次出现均戴宽沿斗笠，声音低沉，刻意掩饰’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一句，眉头拧了个结，“还是个藏头露尾的。”
夜无痕凑近了些，扫了一眼那纸面：“这下意思明确了。戴斗笠、压嗓门，这人分明是不想让副将认出来。若真是北疆那边的死士，犯得着这般遮掩？直接蒙面不好么？”
“戴斗笠比蒙面好。”叶知秋翻过一页，指尖划过那些供词，“蒙面太显眼，进边城的时候容易被守门的盘查。斗笠就不一样了，那是边关百姓常戴的东西，往头上一扣，挡住大半张脸，谁也挑不出毛病来。”
她接着往下看，这一页记的是那人三次找上副将的具体经过。
“这人说话做事倒是有章法。”叶知秋看着看着，嘴角冷笑渐起，“第一次上门，没提别的要求，只是掏了银子，问副将要了一份官印的样本，说是给自家孩子长长见识。”
夜无痕嗤笑一声：“鬼扯。谁会拿官印样本给孩子看？”
“副将贪财，收了银子，顺手就给拓了一份。”叶知秋继续念道，“第二次，隔了半个月，那人又来了。这回没要别的，让副将写一份急报的草稿，题目都给拟好了，说的是‘粮草延误’。”
“这是在试探。”夜无痕沉声道，“先要印样，看能不能仿造；再要草稿，看能不能套话。这两回都没涉及机密，就算出了事，也够不上死罪，副将自然敢接。”
“等到第三次，那就是图穷匕见了。”
叶知秋的手指在第三页上停住，念道：“第三次，那人带了份早就备好的假急报来，直接让副将用印。副将本来有些犹豫，可那人把一块宁家旧令牌往桌上一拍，又许了重金，副将这才着了道。”
她合上卷宗，往桌上一扔：“三次。前后不过两个月，步步为营，把副将这点贪念摸得透透的。这哪是什么临时起意的买卖，分明是早就盯着副将这条线了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桌面：“三次都在边城？”
“都在。”叶知秋颔首，“供词里写得明白，那三次都是入夜后到的，谈完事就走，从不多留。副将说，那人每次来，都是从边城的北门进来，走的时候，也是从北门出去。”
“北门……”夜无痕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。
叶知秋也跟着站了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
这幅图标得极细，边城的城墙、城门、街巷都画得一清二楚。夜无痕的手指在舆图上摸索了一阵，最后落在了北门的位置上。
“北门出去，往北走三十里，就是那片大漠。”夜无痕的手指在舆图上方的一片空白处划了个圈，“再往北，就是北疆的地界了。这几年那边乱得很，马贼、流寇，加上那边部落里的散兵游勇，混在一起，就是个大染缸。”
“副将说那人每次都从北门出入。”叶知秋盯着那舆图，目光沉沉，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那人不住在边城里。”夜无痕接过话头，“若他是城里人，何必每次都非走北门？城门一开一关是有时辰的，这般折腾，只能说明他在城里没落脚点。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：“不仅如此。那人从北门入，又从北门出，来去都是同一个方向。若他是从京城或者其他地方去的边城，该走南门或者西门才对。只走北门，只有一个可能。”
“他住在北边。”夜无痕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，“他是从北疆过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叶知秋伸手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，“从北疆过来，进了边城办事，办完事立马出城回北疆。这人就是个过江龙，在边城不留尾巴，在北疆才有老巢。”
她转身看了夜无痕一眼：“这倒也跟之前的‘北疆口音’对上了。只不过，这口音是他真有的，还是故意装出来迷惑副将的，现在还不好说。”
夜无痕看着舆图，眉头紧锁：“若真是在北疆有落脚点，这范围可就大了。北疆那么大，各部族混杂，咱们的人手想在那边查个水落石出，难如登天。”
“难查也要查。”叶知秋走到书案旁，拿起笔，蘸了浓墨，回到舆图前。
她悬着手腕，笔尖悬在边城北门的位置上，墨汁在笔尖聚了一滴，摇摇欲坠。
“副将说那人戴斗笠，遮着脸，这是不想让人看见。”叶知秋说道，“可一个人既然要办事，就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。他在北疆落脚，总得有个住处，总得有个来路。”
笔尖终于落下，在舆图上画出了一道粗黑的线条，从边城北门一直延伸出去，穿过大漠，直指北疆深处。
“从北疆过来，办完事就走。”叶知秋顺着这条线看过去，语气笃定，“这说明他的落脚点离边城不能太远，否则来回奔波太费时间。若是骑快马，半日能到的距离，最合适。”
夜无痕盯着那条线，眼中精光一闪：“半日马程……那这片区域里，能落脚的地方不多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标记：“你看这儿，黑石林。那是进出大漠的一处要道，旁边有个废了的驿站，虽然破败，但遮风挡雨还行。若是那人在北疆有窝，十有八九在那一片。”
“黑石林。”叶知秋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把笔搁回笔架上，“不管是黑石林还是白石林，这事儿咱们不能声张。大理寺那边还在审，副将这条线还得晾着，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太重视这供词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夜无痕点了点头，“若是让那人知道副将把底都交了，怕是立刻就能遁走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，伸手整了整袖口。
“查还是要查的。”她说道，“让天机府的人在档案里翻翻，看看宁家旧部里，有没有跟北疆那一带有关联的。特别是那种……失踪多年、生死不知的。”
夜无痕一愣：“你是觉得，这拿令牌的人，是宁家内部留存下来的人？”
“那块令牌若是真的，那就是宁家的东西。宁家的东西流落到外人手里的不多，大多是自家人带出去的。”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发冷，“就算是假的，能仿得那么像，也绝不是一般的工匠能做到的。要么是熟人，要么是高手。”
她没有再多做解释，只是走到门口，对外头候着的侍卫吩咐了一句：“去把那本宁家旧部的名册拿来，我要看最新核定的那一版。”
侍卫领命去了。
叶知秋回过头，看着夜无痕还在舆图前盯着那条黑线，便走过去，伸手在舆图边缘拍了拍。
“别看了。”她说，“地图上看不出人影来。这线索到了这儿，才算是刚摸着点边儿。接下来，得去北疆走一遭。”
夜无痕抬起头，眉头微皱：“你要派人去？”
“得去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那条墨迹未干的线条上，“那人既敢用宁家的牌子，说明他对宁家的事知之甚深。咱们在京城查，那是隔靴搔痒。只有去北疆，顺着这根线摸过去，才能看看那斗笠底下，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。”
她伸手把舆图卷了起来，动作利索，像是要把那条线索也一并卷进手里握住。
“这黑石林，咱们早晚得去一趟。”
叶知秋把卷好的舆图递给夜无痕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去哪吃饭：“在那之前，先把那个苏姓的老守夜人盯紧了。宁家的事，除了死人，就他还剩一口气。”
夜无痕接过舆图，手劲有些重，把纸轴捏得微微变形。
“行，按你说的办。”夜无痕转身把舆图递给进来送茶的周嬷嬷，“收好。回头让天机府挑几个利索的人，准备往北边走一趟。”
叶知秋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那团将散未散的乌云，眯了眯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