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门帘子被一只带风的手掀开，一股子混着土腥味儿和汗味儿的凉气先钻了进来。
进来的是个黑衣汉子，天机府的暗卫，脸上蒙着布，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。他在外头跪下，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回禀娘娘，找到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正捏着个茶盏，闻言也没急着放下，只是眼皮子撩了一下：“坐实了？”
“坐实了。”暗卫喘了口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麻雀，“照着您的吩咐，兄弟们沿着边城北门往北搜，没走大道，专挑那种野兽踩出来的野路子。在离城四十里的半山腰，找着一处石屋。”
“那地方背风，外头长满了野草，不扒开看根本瞧不见里头有屋子。”暗卫咽了口唾沫，显然这一路跑得很急，“屋里头没人，但东西都在。”
叶知秋放下茶盏，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：“说详细点。”
“屋里有个火塘，里头的灰是刚冷透的那种，黑的，还没受潮。边上扔着张破草席，那草席被人压得扁扁的，下头还有点热乎气。还有半块干粮，那是北边特有的黑面饼子，硬得跟石头似的，但那是新的，上头的牙印还是白的。”
暗卫比划了一下手势：“根据火塘的灰和那草席的温热算，那人走顶多不超过两天。要是两天前走的，那灰就得泛白了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：“两天前……那是副将刚在大理寺把底裤都交出来的时候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：“这人的鼻子倒是灵，边城大理寺刚动刑，他就闻着味儿跑了。看来他在边城或者朝廷里，还留着双眼睛盯着呢。”
“屋里还有别的吗？”她转过身问。
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，双手呈上：“娘娘，这人在走之前烧过东西。就在火塘边上，有一堆纸灰。兄弟们翻那堆灰的时候，找着了一片没烧尽的纸角。那是压在最底下的，火没烧透。”
叶知秋接过油纸包，打开。
里头是一张薄薄的宣纸，显然是暗卫找人拓印下来的。那纸角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边缘焦黑，残存着半个字。
只有左边的一半。
那是偏旁：“木”。
笔锋很硬，像是用炭笔或者硬木条写上去的。
叶知秋把那拓印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半晌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，她走回桌边，凑近了灯烛。
“木字旁。”
她手指在纸面上蹭了蹭，那半个字像是一根刺，扎在她眼皮子底下。
木字旁的字，多了去了。林、森、杨、松、柏……随便拎出来一个，都能是个姓氏，也都可以是个名字的起头。
但叶知秋盯着那半边字，脑子里没过别的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，就是那个姓。
柳。
“这纸是什么纸？”叶知秋没抬头，问了一句。
“回娘娘，那纸看着有些年头了，像是前朝留下的公文纸，纸质糙，不好烧，所以才留下了这么一角。”暗卫答道。
前朝的公文纸。
叶知秋的手指紧了紧。
那个被抄家灭族、在宫里销声匿迹多年的柳家，当年就是负责文书档案的。柳贵妃还在的时候，最爱用这种带着暗纹的糙纸写些不着边际的诗。
“娘娘，这字……”暗卫见她半晌不说话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属下要不要去查查附近的林场？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，将那拓印纸折了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要把那点火星子给折死在里头。
“不用查林场。”她把纸折成个小方块，压在砚台底下，“查人。”
“查谁？”
叶知秋抬起头，看着暗卫，眼神比外头的夜色还要沉：“这木字旁，若我没猜错，那是半个‘柳’字。那人烧这东西，要么是想毁掉跟主子的联系，要么是想销毁一份名单。”
“柳？”暗卫愣了一下，随即打了个激灵，“娘娘是说……”
“柳家倒台好几年了，房子都推平了，连块砖头都没剩下。”叶知秋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可有些人，就像那烧不死的耗子，总以为能在房梁上继续待着。”
她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。
“副将说那人操北疆口音，又拿着宁家的牌子。现在这屋子里又烧出了这么个残字。”叶知秋冷哼一声，“这一环扣一环的，是要把浑水搅得更浑啊。拿着宁家的东西，干着柳家的勾当，这算什么？借尸还魂？”
暗卫不敢接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：“娘娘，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这人走了两天，腿脚肯定快，这时候去追那是痴人说梦。”叶知秋把砚台挪开，拿起那块折好的纸，“但他既然把北边那个窝给扔了，就得找新窝。凡是柳家的旧部，名册上没销户的，全给过一遍筛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纸片随手扔进了炭盆里。
火苗子舔上来，那点纸角瞬间卷曲、变黑，最后化成了一缕青烟。
“特别是那些当年漏网的大鱼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火光，眼神没动：“柳贵妃死了有些年头了，可她的债，还没算干净。那个戴斗笠的人，若是真想替旧主子办事，早晚还会露头。”
暗卫抱拳：“属下明白，这就去办。”
“去吧，别惊动旁人。”叶知秋挥了挥手，“这事儿烂在肚子里，谁也别往外吐。”
暗卫应声，起身退了出去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一个。
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看着炭盆里的灰，伸手拨弄了一下，把刚才那点残渣彻底埋进了灰堆里。
“柳……”她嘴里嚼着这个字，像是嚼着一块没炖烂的肉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
当年那场宫变，血流得够多了，看来还是有人没看够。
叶知秋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抽出那本厚厚的百官名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纸，上头画着一棵歪脖子柳树。
她伸手在那柳树上摸了一把，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印子。
“有人还在替你做事。”她对着那张纸轻声说了一句，“也好，既然还在做事，那就还是个活人。”
叶知秋合上名册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周嬷嬷这时候端着热水进来，见叶知秋站在书架前发呆，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：“娘娘，夜深了，该歇着了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：“嬷嬷，你说，这世上的死人，是不是总比活人记仇？”
周嬷嬷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一愣，随后叹道：“娘娘，死人不会说话，记仇的都是活人。”
“是啊，活人。”叶知秋笑了笑，走到床边坐下，开始解外头的披风，“咱们这回，怕是又要让某些活人睡不安稳了。”
她将披风递给周嬷嬷，目光落在床脚的那双鞋子上。
“明儿一早，让天机府把那份‘清理名单’拿来，我要亲眼过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应着，吹灭了桌上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