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卷堆在书案上,像座随时会塌的小山。
叶知秋已经在那儿坐了两个时辰,手边那盏茶早就没了热气,浮着一层冷冷的茶膜。她没让人换,只是一页接一页地翻着那些发黄的纸页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,一下一下,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。
这是天机府花了两天两夜才从旧档库里刨出来的东西——柳贵妃旧部名录。
这名录名是名录,其实也就是个死亡名单。上头的人,绝大多数都画了红圈,意味着“已伏法”或者“已病故”。剩下的,要么是当年根本没抓着,要么就是抓着了也是具无名尸首。
周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根烛剪,时不时把灯芯上结的灯花剪去,好让屋里亮堂些。
“娘娘,这都看了三遍了。”周嬷嬷低声劝了一句,“眼睛要是熬坏了,这往后的事儿可怎么弄?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叶知秋头也没抬,指尖在一行名字上划过,“这名单里要是漏了一个,往后就是个窟窿,迟早得漏水。”
她翻得快,眼神却狠,每一个名字都不放过。那是把当年的旧伤疤重新揭开来看看有没有化脓,滋味并不好受。
终于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停在那本册子的最末端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那是个不起眼的名字:林术。
旁边的批注写得很简略:“柳贵妃贴身护卫,北疆出身。柳案发后不知所踪,未在捕。”
叶知秋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,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林术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有些哑。
周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:“姓林——娘娘,昨儿那个残字,不是个‘木’字旁吗?”
“是木字旁。”叶知秋拿起旁边那张拓印下来的残字图,两相对比,“林术的林,双木。若是写快了,左边那个木字写得开些,就跟这残字对上了。”
她把档案提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:“北疆出身,柳贵妃的贴身护卫。这就对上了,为什么那人会有北疆口音,又为什么会有宁家的旧令牌。宁家和柳家当年走得近,柳贵妃手里有些宁家的物件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”
“但这林术当年为什么没抓着?”周嬷嬷问,“大狱里其他人都在,偏偏他不见了。”
“因为他是护卫,是练家子,腿脚比谁都快,心比谁都细。”叶知秋将档案扔回桌上,冷笑一声,“当年那一乱,多少人趁着火光跑了,只要躲进野山里,就是活鱼入了海。只要他不回京城,谁去北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抓他?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如果真是他,那这一步棋就走得很毒。”
她回过身,看着周嬷嬷:“他指使副将发假急报,说什么粮草延误,还要调粮去北疆。为的是什么?为的就是把朝廷的粮草引出城。”
周嬷嬷一惊:“在半路劫粮?”
“北疆那边这几年旱灾不断,流民遍地,要是有人能劫下一大批官粮,那在北疆就是王。”叶知秋眯起眼睛,“柳贵妃当年的心愿是什么?是让柳家重回北疆,自立为王。她没做完的事,这林术是在替她收尾。”
这人没死,不仅没死,还躲在暗处,拿着旧主子的遗物,想要再翻起一番风浪。
这时候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夜无痕挑帘子进来了,身上带着股外头的寒气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案卷,又看了看叶知秋的神色,心里便有了数。
“查着了?”他走过来,伸手拿过那份档案。
“林术。”叶知秋报出了名字,“当年的漏网之鱼。北疆人,柳贵妃的护卫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名字,目光沉了下去。他对当年的事记得清楚,柳贵妃倒台时,确实有几条大鱼游走了,但这林术的名字,若不是今日翻出来,怕是都要被尘埃埋没了。
“他还没死。”夜无痕把档案放下,语气有些冷,“在替柳贵妃做完她没做完的事。这人是个忠仆。”
“忠仆?”叶知秋哼了一声,“是个祸害。他以为只要把粮草劫了,就能在北疆拉起一支队伍来?他也太把朝廷当傻子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:“那副将那边……”
“副将现在就是个废子,留着也没用,但这林术不一样。”叶知秋走回桌边,拿起笔,蘸了蘸墨,“他在石屋留下的那半个字,是匆忙间烧的,说明他已知自己暴露了。但他既然敢做这事,手里就一定还有别的牌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夜无痕问。
叶知秋没立刻回答。她提着笔,看着那个“林术”的名字,像是要透过这纸面看到那个戴着斗笠的人。
“他现在往北边跑了,肯定是想回他的老巢。”叶知秋说道,“但他这一跑,就露了底。咱们知道他是谁,知道他在北疆有落脚点,这棋局就活了。”
她手腕一抖,笔尖落下。
墨汁饱满,笔锋凌厉。
她在那个名字的旁边,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字:“追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在砚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林术既然想做那北疆的王,那咱们就送他一程。”叶知秋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迹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让天机府的人动起来,别在京城待着了。顺着黑石林那条线,往北给我搜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个“追”字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。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也正有此意。既然当年没把他埋土里,现在就去把这坟头给他平了。”
叶知秋把那页档案折起来,递给周嬷嬷:“收好。明儿一早,我要看到最新的北疆布防图。这林术既然要粮,我就让他看看,这粮是他能动的吗?”
周嬷嬷接过档案,应了一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人。
夜无痕走到椅子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:“你觉得,这林术除了劫粮,还有别的后手吗?”
“肯定有。”叶知秋坐回他对面,把桌上的残字拓印拿过来,在手里揉成团,“柳贵妃的人,阴毒得很。当年那一仗,她输在手里兵不够多。现在林术要是想翻盘,光靠抢几车粮食可不够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,眼神里透着股狠劲:“他手里既然有宁家的旧令牌,保不齐手里还有别的东西。咱们得防着他在京城再点一把火。”
“京城这边我盯着。”夜无痕说道,“你只管盯着北边。不管是死是活,我要见人。”
“见人最好,见尸也行。”叶知秋把手里那团纸扔进炭盆里,看着火苗窜起来,“反正这旧账,是该清一清了。”
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动作轻描淡写,仿佛刚才写下的那个“追”字,不过是随手画了个押。
“睡吧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吹灭了桌上的灯,“明天还有的是事要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