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出了京城北门,车轮碾过护城河边的碎石路,颠簸得人骨头架子有些发酸。
这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,连车檐上的漆都剥落了几块,露出里面发灰的木茬。赶车的是个一脸横肉的汉子,帽檐压得极低,那是天机府的死士,平日里就在这城门口跑运输,谁也瞧不出他的底细。
叶知秋坐在车里,手里没拿书,也没看卷宗,只是闭着眼养神。
周嬷嬷坐在对面,手里紧紧攥着个包袱,那是出门前随手抓的几样点心,用来掩人耳目的道具。
“娘娘,这外头风大,要不要把帘子再放放?”周嬷嬷看了一眼车窗,那帘子被风吹得直晃荡。
“不用。”叶知秋睁开眼,“放下来视线就挡住了。我是出来透气的,不是出来睡觉的。”
马车拐了个弯,离着那繁华的大道越来越远,两边的景致也从酒楼商铺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和枯树。
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赶车的汉子在外面低喝一声:“到了。”
马车停在了一条荒僻的巷口。这地方离杏儿旧宅还有二里地,叶知秋没让车直接停在门口,那是打草惊蛇的蠢办法。
她撩起车帘,跳下车,脚底踩在实地上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不少。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叶知秋对那汉子吩咐了一句,又看了眼周嬷嬷,“嬷嬷,跟我走走。”
两人顺着巷子往里走。这巷子年久失修,两边的墙皮脱落了大半,露出的土砖颜色发黑,显然是受了潮。地上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长得比人的膝盖还高。
叶知秋走得并不快。她步子迈得小,眼神却没闲着,从左边墙头扫到右边墙根,连那些被踩扁的野草都没放过。
周嬷嬷跟在后面,也没敢多话,只是把腰背挺得直直的,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这地方是京郊的一处老宅区,早就没什么正经住户了,留守的不过是一些看房子的老弱病残,连只看门狗都懒得叫唤。
走到杏儿旧宅的后墙外头,叶知秋停住了脚。
这里是一处拐角,墙角堆着一堆烂瓦片,上头长满了青苔。
叶知秋没看那堆瓦片,目光落在墙根底下的一块青砖上。那砖有些松动,像是被人踩过,但这几天雨水多,砖缝里积了些泥水。
她蹲下身,伸手拨开了那块青砖边的杂草。
“娘娘,脏手。”周嬷嬷想拿帕子去擦。
“不妨事。”叶知秋拦住她,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抠。
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只有指甲盖大小,有些凉。
她手腕用力,将那东西抠了出来,放在手心里吹了吹上面的浮土。
那是一枚铜片。说是铜片,其实更像是个极小的铜扣,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,中间有个极细的孔。
周嬷嬷凑过来,眯着眼瞧:“这是……扣子?”
“不是扣子。”叶知秋翻过那铜片,指了指背面那道几乎磨平的纹路,“这是千机阁的旧暗记。早些年千机阁还没并进天机府的时候,外派的人员留信儿用的。这东西平时缝在袖口或者鞋底,是个联络的信物。”
“千机阁?”周嬷嬷一惊,“那不是早就没了吗?”
“人是没了,规矩还在。”叶知秋把那铜片在手心里掂了掂,“但这暗记是个旧样式。你看这背面,只有一道纹。现在的天机府暗记,背面都是双纹,那是三年前改的规矩。”
周嬷嬷脸色变了变:“三年前?那岂不是柳贵妃出事之前?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站起身,将那枚铜片收进了袖子里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目光在这墙根底下来回扫了一圈,没再发现别的什么东西。
这枚铜片藏得极隐蔽,若不是她眼尖,再加上对这旧物件的熟悉,寻常人就是把这墙根翻个底朝天,也会把它当成块烂铜铁给扔了。
“看来那天机府回报里说的‘灰衣人’确实来过,而且不是空手来的。”叶知秋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门,语气平淡,“他在这里留了记号,是想给后来人指路。”
“指路?”周嬷嬷看了看四周,“这周围也没别的路啊。”
“路不在脚下,在暗处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顺着原路往回走,“这铜片是千机阁早期的东西,能用这东西的人,身上背着的不止一条命。林术既然敢把这玩意儿留在这儿,说明他在这儿留了条退路。”
周嬷嬷紧走两步跟上:“娘娘,那咱们要不要把这地方围了?”
“围不得。”叶知秋摇了摇头,“这地方就是个眼子。咱们要是动了,林术就知道咱们摸到底了。让他以为咱们还蒙在鼓里,他才会接着往下走。”
两人回到了马车上。
叶知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手指轻轻叩着膝盖。那枚铜片就在她袖袋里,贴着手腕,透着股凉意。
回到府里,天色已经擦黑。
叶知秋没回卧房,直接去了书房。她让周嬷嬷去把那个上了锁的大木柜打开,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。
那是千机阁的旧档。
她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地查对。那枚铜片的样式在册子上有个专门的图谱,上面标注着停用的时间。
“三年前,秋,停用。”叶知秋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。
她合上册子,把那枚铜片拿出来,放在灯下细看。铜片上的绿锈已经被磨去了不少,显然是有人经常摩挲它。
“三年前……”叶知秋低声念叨着。
那时候柳贵妃正如日中天,千机阁里不少人都被她买通了,成了她私人的暗线。这枚铜片,就是那时候流出去的。
“娘娘,查着了?”周嬷嬷端着茶进来,见叶知秋对着灯发呆,轻声问道。
“查着了。”叶知秋把铜片往桌上一扔,“这就是个路标。林术留着这东西,是在替他主子守最后一条路。若是事成了,他就能顺着这路标把人接应出去;若是事败了,这就是个死的记号。”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水有些烫,但她像是没觉着似的,一口咽了下去。
“六条退路。”叶知秋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周嬷嬷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看过林术的档案,这人有个毛病,做事从来不走绝路。凡是他去的地方,必定留了至少三条退路。这杏儿旧宅是个死胡同,若是有铜片这种硬货留在这儿,那说明这周围至少还有别的暗桩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
“咱们不动,是为了让他动。他留着这路标,肯定还有后续。”
她转过身,对周嬷嬷说道:“去告诉天机府,把那杏儿旧宅周围五里内的所有废弃建筑、枯井、地窖,都给我画张图送来。我要看看,这林术到底在哪儿挖了坑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要去传话。
叶知秋又叫住她:“慢着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枚铜片,扔进炭盆里。火苗子窜上来,把那铜片烧得通红,发出一股焦糊味。
“这东西留不得。既然咱们见着了,就当它是个死的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铜片在火里变了形,这才把视线移开,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明儿一早,让人去把那墙根的杂草除了。干净点,别让人看出咱们动过手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