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府送来的图纸摊在书案上,足足有三大张。
这是京郊杏儿旧宅方圆五里的地形详图。哪条沟深,哪条路窄,甚至连哪里有几棵歪脖子树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叶知秋手里拿着根炭笔,在图纸上来回划动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她指着杏儿旧宅后院那口枯井的位置,笔尖往下一拉,“这井标注的是‘干涸’,但你看这等高线。井口的地势比前面的河道高出三丈,但井底却没标水位线。”
夜无痕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说明井底不是实的?”
“不是实的,就是通的。”叶知秋把图纸翻到背面,那是地下水系的分布图。一条细细的蓝线从城外金水河分出来,弯弯曲曲地绕过城根,正好从杏儿旧宅的地下穿过。
“这井连着金水河的支流。”叶知秋把炭笔仍在桌上,“林术选这地方藏东西,不是没道理的。万一事情败露,他顺着井底的水道,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进金水河,到时候往哪钻都行。”
“六条退路……”夜无痕冷笑一声,“这林术倒是把生路都算绝了。”
“算绝了才好,说明他在乎这东西。”叶知秋把图纸卷起来,递给旁边的周嬷嬷,“传令给盯着那口井的人,不论谁从井里出来,都别惊动,只管跟着。我看这井里的东西,是要送进城里的。”
……
入夜,京城西南的鬼市亮起了灯。
这地方只有晚上才热闹,卖古董的、卖旧衣的、甚至卖些见不得光玩意的,都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支起了摊子。人挤着人,味儿冲着味儿,讨价还价声和那旱烟味儿混在一起,熏得人脑仁疼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伙子,低着头,快步穿过熙攘的人群。他怀里紧揣着个包袱,走得急,好几次撞到了别人的肩膀,连赔礼的话都没说,爬起来就钻进了前面一家挂着“王记”招牌的铺子。
这铺子是个棺材铺,门口摆着两口没上漆的白皮棺材,看着渗人。
那小伙子进去后,并没在店里停脚,而是绕过灵堂,进了后院的一间偏房。
偏房里没点灯,只有根极细的线香在燃烧,烟味儿有些呛鼻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
一个干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,听着像两块破砂纸在磨。
小伙子浑身一抖,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,双手捧着递了过去:“带来了。是那人让我送来的,说……说是‘老规矩’。”
黑暗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那手上满是老皮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一把抓过油布包,也没急着打开,而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。
“还是那股子土腥味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“林术那厮,还真是恋旧。”
这说话的是个瞎子。眼眶深陷,里面眼珠子都没了,只有两个黑窟窿。他是个算命的瞎子,平日里就在鬼市口摆摊,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姓王,人称王瞎子。
王瞎子摸索着解开了油布包的绳结,在那里面摸了一把。
“那个‘木’字残片呢?”瞎子问。
“没……没见着。”小伙子结结巴巴地答道,“那人只给了这个油布包,让我送给您。”
瞎子没说话,那双没眼珠的窟窿对着小伙子,仿佛能看见东西似的。片刻后,他裂开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“没见着就对了。那是留给朝廷看的诱子,这包里的,才是正经货。”
他从油布包里摸出一张硬邦邦的纸,那是用油浸过的牛皮纸,防潮。他用指腹在纸上那凸起的纹路上细细摸索,像是在读一本盲文的书。
“这是……”瞎子的手突然停住了,指尖在一处墨迹上按了好一会儿。
小伙子大气不敢出,缩在墙角。
“三年了。”瞎子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里竟然有了几分萧索,“这名单上的人,还没死绝啊。”
他把那张牛皮纸重新塞回油布包,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牌,随手扔给了那小伙子。
“拿去给林术。告诉他,名单上的人,我还能动三个。至于那批粮草……让他自己看着办。”
小伙子接住铁牌,烫手似的往怀里一塞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等等。”瞎子突然叫住他。
小伙子脚下一顿,回过头来:“老先生还有吩咐?”
瞎子侧着耳朵,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告诉林术,别老盯着北边。这京城里的水,比北疆深。他若是真想替主子报仇,就别把路走窄了。”
“是,小的记住了。”
小伙子说完,一溜烟跑出了棺材铺,没入了鬼市的人流中。
瞎子坐在原地,手里捻着那根熄灭的线香,手指轻轻一搓,香灰落了一地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道。
屋梁上没动静。
瞎子也不急,慢条斯理地把那个油布包往怀里揣:“你们天机府的人,脚步声重得像牛,这辈子是练不好轻功了。”
房梁上“嗖”地落下一个黑衣人,手里提着把短刀,刀刃上没一点反光。
“王瞎子,看来你是早就等着我们了。”黑衣人冷声道。
瞎子咧嘴一笑:“等的不是你们,是这世道要变了。你要抓我?”
“有人要见你。”黑衣人走到他面前,刀尖指着他的喉咙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瞎子摊了摊手,坐在那一动不动:“我是个瞎子,走不动道。再说了,见我干什么?见我这把老骨头?”
“少废话。”黑衣人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肩膀。
就在这手指刚碰到瞎子衣领的一瞬间,那瞎子原本干枯的手突然暴起青筋,反手一扣,竟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黑衣人的手腕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哼一声,手腕就被折断了。瞎子顺势一脚踢出,正中黑衣人膝盖弯,那黑衣人直接跪倒在地。
“年轻人,别跟老人动手动脚的。”瞎子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我是给叶知秋个面子,才没下死手。”
他摸索着走到门口,对着外头喊道: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这名单,只有我能看懂。她想看,就让她自己来。拿刀架在脖子上算什么本事?”
黑衣人捂着手腕,疼得冷汗直流,咬牙切齿道:“你跑得了?”
“跑?”瞎子转过身,那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屋内,“我哪也不去。我就在这鬼市卖棺材。她要真想翻那三年前的旧账,就得来买我的棺材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消息传回了御书房。
叶知秋听着暗卫的回报,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。
“折了一个人的手腕?”叶知秋端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是。那是个好手,没想到被个瞎子反制了。”暗卫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“他不是个简单的瞎子。”叶知秋把茶盏放下,声音沉了几分,“王瞎子,真名王通,当年柳贵妃府上的账房先生。柳家倒了之后,他自戳双目,才保下了一条命。这人在柳家干了二十年,柳家的钱怎么走的,人怎么流的,都在他心里装着。”
夜无痕在旁边听着,神色有些阴郁:“那名单……”
“名单肯定在他肚子里。”叶知秋说道,“刚才那小伙子送去的油布包,不过是个引子。真正的底账,怕是全在这瞎子的脑子里。”
“那刚才那小伙子……”
“跑了就跑了。”叶知秋打断了他,“那小伙子不过是个跑腿的,抓了也没用。重要的是这瞎子。他既然没走,还废了咱们的人,那就是在示威。他在告诉咱们,他有价值,别轻易动他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这林术的线,算是彻底浮出来了。北边有林术,南边有这王瞎子。这一武一文,一外一内,倒是好搭配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暗卫:“告诉下面的人,把王记棺材铺围死,但别进去抓人。给他送饭送水,把他当个菩萨供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叶知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,扔在桌上,“让人去查查,刚才那小伙子跑哪去了。若是进了哪家王府或者官宅,不用报我,直接拿人。”
暗卫领了令牌,退了出去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:“你打算亲自去见这瞎子?”
“不见。”叶知秋摇了摇头,“现在去见他,是他拿乔。等他把那股子气撒完了,还得是他求着来见我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笔,在那张地形图上的鬼市位置,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。
“这瞎子留着,还有大用。林术想劫粮,没这瞎子指路,他连粮车在哪儿都摸不准。”
叶知秋把笔一扔,正要再说些什么,外头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这回是个小太监,跑得满头大汗,在门口就扑通跪下了。
“皇上!娘娘!不好了!”
夜无痕眉头一皱:“慌慌张张的,像什么样子!出什么事了?”
小太监喘着粗气,声音发颤:“大理寺……大理寺那边着火了!”
叶知秋心头猛地一跳,手里的笔直接折成了两截。
“什么?”
“今晚子时,关押副将的那间牢房突然起火,火势很大,那牢房……烧塌了!”
叶知秋和夜无痕对视一眼,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寒意。
“林术的手。”叶知秋咬着牙说道,“好快的刀。”
她一把推开椅子,往外就走:“去大理寺!”
夜无痕紧随其后,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那张画满了黑点和线条的图纸,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