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煤窑在京郊西北边的山坳子里，离那条通往北疆的官道不算远，但离正经的人烟却挺远。
这地方几年前就塌了半边，洞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，只有几间破烂的工棚还立在那儿，看着跟坟头似的。那个被天机府圈出来的“旧人”，就缩在其中一间漏风的棚子里。
天机府的暗卫是个老手，叫邢三，脸黑得跟这煤窑里的石头差不多。他趁着夜色摸到了离工棚二十步远的那口水井边。
这井是个枯井，井沿上的石头都被风化出了裂纹。
邢三蹲下身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片。这铜片是叶知秋让周嬷嬷仿着之前的样式磨出来的，上面的绿锈做得逼真，往石头缝里一塞，看着就像是在那儿扔了八百年似的。
他在铜片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：“暗记看见了。你想说什么？”
做完这些，邢三没在那儿多待，把井沿边的杂草稍微拨弄了一下，确保明早取水的人一眼就能瞧见，然后身子一闪，没入了黑暗中。
第二天一整天，那棚子里的人没出来。
第三天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棚子的破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佝偻着背的男人，看着五十来岁，一条腿有些跛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手里提着个缺了口的木桶，晃晃悠悠地走到井边。
邢三趴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，连眼皮都不敢眨。
那人把木桶往井边一放，弯腰去拿井沿上的石头——那只满是黑灰的手正好扣住了那枚铜片。
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，邢三看见那人的手明显抖了抖，但他没抬头，也没四处乱看，只是飞快地把铜片塞进了袖口里，像是那是块烫手的炭。
他打了一桶水，水桶也不满，提着就往回走。
邢三没动，他记得规矩——不惊动，只确认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，那人再次出来倒水。邢三拿眼一扫，井沿那个位置，铜片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稍微有些发黄的枯叶，上面压着颗小石子。
邢三等那人进了棚子，才像只壁虎一样滑过去，捡起那片叶子。
叶面上用指甲划拉出两个字：“等人。”
……
这片叶子当天下午就摆到了叶知秋的案头。
叶知秋捏着那片枯叶，指腹在“等人”二字上轻轻刮了刮。
“等人。”她把叶子往桌上一扔，“这倒是实话。他要是真想跑，就不会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煤窑里受罪。他是在这儿守株待兔呢。”
夜无痕正坐在对面看折子，闻言抬起头：“等谁？等林术？还是等那个送油布包的人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叶知秋摇摇头，“但这人既然回了话，说明他也是个想说话的主儿。他没把铜片扔了，也没装没看见，而是回了‘等人’两个字，这就是想跟咱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“谈条件，或者是……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。”叶知秋嘴角扯了一下，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也没有不想活的死人。他既然用了千机阁的旧暗记，那就是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。”
她抬头看向邢三，邢三正跪在地上候着。
“接着盯着。”叶知秋吩咐道，“他既然在等人，咱们就陪他等。看看这来的是哪路神仙。”
邢三领命，退了出去。
……
第五天夜里，起了风。
煤窑这地方风声大，呜呜呜地吹着，跟鬼哭狼嚎似的。那破棚子的窗户纸哗啦啦地响，听着让人心烦。
邢三趴在草丛里，身上盖着一层薄土，连睫毛上都挂着霜。他盯着那棚子，眼珠子都要看直了。
子时刚过，山路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。
那是个走路极轻的人，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，连点动静都没有。但他还是低估了邢三的耳朵，邢三听见了那微不可察的衣摆摩擦草叶的声音。
邢三眯起眼，借着那点月光看过去。
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沿斗笠，帽檐压得极低，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身上穿着件灰布长衫，看着不显眼，但这身形走路的姿势，却透着股子利落劲儿。
斗笠人没进棚子，也没敲门。
他只是绕到了棚子后面的那口枯井边，站定。
他在那儿待了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功夫，既没说话，也没做什么大动作，只是伸手在井沿上摸了一下，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然后，他转身就走，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快，像阵风似的，顺着山路往北边去了。
邢三没追。
天机府的规矩是只做记录，不贪功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天还没大亮，棚子里的跛脚男人就出来了。
这回他没提桶，而是揣着手，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看了看。确定没人后，他快步走到昨晚斗笠人站过的那口井边。
他在井沿下面的一个烂泥坑里摸索了一阵，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邢三离得远，看不清那是啥，但看那东西是个方方正正的纸包，看着像是一封信。
跛脚男人把那信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回了棚子，连门都没敢开大。
邢三等到日头高升，才悄无声息地撤了回来。
……
御书房里，叶知秋听着邢三的回报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斗笠人。”她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，“果然来了。而且没露脸，没说话，就像是去下了一道令。”
“这人在给煤窑那人送信。”夜无痕说道，“这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有联系。而且，这斗笠人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‘上线’。”
“但他没在那儿多待。”叶知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，“送完信就走，连门都没进，这是防着一手。他怕煤窑这人已经被咱们盯上了，所以只留了个信，不照面。”
“那信里写的什么？”夜无痕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叶知秋摇摇头，“咱们要是现在动手搜那封信，这戏就唱不下去了。那跛脚男人既然拿了信，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地图前，手指沿着煤窑的位置划了一条线，一直划到北边的边境。
“那人往北走了。”叶知秋盯着地图，“邢三说那人走路极快，脚程不像是普通人。他若是没歇脚，三天之内就能到边城。”
夜无痕走过来，看着那条线：“林术就在北边。这人会不会是去找林术汇合的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邢三，“你回去接着盯着煤窑。告诉下面的人，一旦那跛脚男人动了身，不管去哪儿，都得给我跟紧了。尤其是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冷冽：“如果他往城里走，那才是真正的戏肉。”
邢三把头一低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，示意他退下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：“你觉得那信里是什么？”
“不管是什么，这煤窑里的人，现在就是个中转站。”叶知秋拿起桌上那片写着“等人”的枯叶，随手一搓，碎屑落进了笔洗里，“他等的人来了，送了信。现在，该轮到咱们看看他要把这信送给谁了。”
她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茶水凉了，她也没在意。
“让人把京城的城门盯死。尤其是南门和北门。跛脚男人要是进城，身上肯定带着那封信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：“皇上，娘娘，天机府急报！”
“进来说。”
小太监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个火漆还没拆的竹筒：“刚送来的。说是煤窑那边发现那人……那人正在收拾包袱，像是要出门。”
叶知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，发出“咄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就动了？看来这信里的东西分量不轻。”
她伸手接过竹筒，大拇指一挑，挑断了里面的蜡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