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雾气重得像团湿棉花，粘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。
废弃煤窑那边的风停了，棚子里的跛脚男人像是掐着点似的，在第一声鸡叫传来之前推开了那扇破烂的木门。他今儿没提那个破水桶，也没瘸着腿去捡柴火，而是把怀里那封信死死按在胸口，紧了紧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袄子，一头扎进了雾里。
天机府的邢三早就候在外头的草坑子里了，身上盖着一层枯草，跟大地融成了一色。见那跛脚男人动了身，邢三没急着跟，数了三下，才像条游蛇一样滑出草丛，吊在后面。
这跛脚男人是个谨慎的主儿，走路不挑大路，专往那沟沟坎坎的野地里钻。深一脚浅一脚的，踩得烂泥吧嗒吧嗒响。他走得不算快，但那股子劲儿透着股急切，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路都赶在这一会儿走完。
约莫走了一个时辰，日头稍稍冒了点头，雾气散去了一半。
前面出现了一片林子，林子后头稀稀拉拉立着几户人家。这儿离京城的大道不远，但因为偏僻，平时除了收税的官差，连狗都不愿意往这儿跑。
跛脚男人在一处普通的农家院落前停住了脚。
这院子不大，土墙围了一圈，墙头上还晾着几串干瘪的辣椒。院门是个旧木门，门板上裂纹斑驳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跛脚男人左右瞧了瞧，见四下无人，便上前一步，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不响，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挺远。
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一条缝。
并没有人露面，门缝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一只手伸了出来。那只手干瘦，指节粗大，手背上暴起了几根青筋，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杆子或是干细活的手。
跛脚男人没敢多话，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，双手递了过去。
那只手一把抓过信，动作极快，像是个等不及的饿鬼抢食。
信一入手，那门“砰”地一声就合上了，连半句口信都没传出来。
跛脚男人站在门口，似乎松了口气，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半，肩膀垮了下来。他没敢再停留，转过身，拖着那条瘸腿，顺着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
邢三趴在不远处的树杈子上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连那只手上的老茧都记了个清楚。他没去敲那扇门，也没去抓那个跛脚男人，只是在那院墙根底下的阴凉处画了个只有天机府看得懂的小圈，便悄没声地撤了。
……
下午的时候，邢三的回报摆到了叶知秋的案头。
“农家院落，独居老人，姓苏。”
叶知秋手里转着那个还没拆封的竹筒，那是之前邢三送回来的加急件，但她一直没拆，就等着这最后的地点落定。
“姓苏。”叶知秋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“查过底细没？”
“查过了。”邢三跪在地上，声音压得低，“天机府翻了两天的档案，才从那一堆没用的旧卷宗里把这人刨出来。此人名叫苏文远，早年在北疆那边做了二十年文书，管的是粮草调度的册子。柳贵妃案发那年，他刚好辞官回乡，说是老了干不动了，自那以后就在这京郊落脚，种点菜，日子过得清静。”
“北疆文书。”周嬷嬷在一旁插了句嘴，“娘娘，这可是个要紧的差事。管册子的，心里都装着北疆的粮道和兵站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：“是啊，管册子的人，眼里看的可不光是字，还有地上的路。他在北疆待了二十年，这二十年里北疆哪儿有沟、哪儿有坎，怕是比咱们天机府的地图还清楚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。
手指沿着京城往北划了一条线，停在了那片密密麻麻的标注上。
“苏文远。”叶知秋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农家院落的小点上，“柳贵妃案发那年他辞官，这是闻着味儿跑了啊。这案子查了多少人，抄了多少家，偏偏他这个管文书的一身清白，没人动，也没人查。”
“这说明他把自个儿藏得好。”夜无痕正巧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件披风顺手给叶知秋披上，“在风口浪尖上还能把自己摘干净的人，要么是真傻，要么就是心机深得看不见底。”
“他是后者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夜无痕，“那跛脚男人送去的信，十有八九就是林术那边的安排。林术在前面放火，这老头儿就在后面添柴。这一武一文，配合得倒是默契。”
夜无痕看了一眼邢三：“那院子里现在有动静吗？”
“回皇上，没有。”邢三答道，“那人进了信之后，院门一直紧闭着，连只鸟都没飞出来。小的在外头守了一整天，除了那老头偶尔在院子里咳嗽两声，没见着别的动静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叶知秋语气笃定，“他是个文书，是个做笔头功夫的。他不动，是因为时机没到。这信到了他手里，就像是钥匙插进了锁眼，但他还得再等等，看看外头的风往哪边吹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，提起笔，在那张地图的拓本上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个字：
“苏姓·北疆旧文书·未动。”
写完，她把笔一搁，对邢三挥了挥手：“别去惊动他。这鱼刚咬钩，别急着提竿。让人把那院子外围给咱守死了，只许进不许出，要是这老头儿有了什么动静，哪怕是打个喷嚏，也得给我报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邢三领了命，退了出去。
屋里光线暗了下来，周嬷嬷上前点了几盏灯。
叶知秋看着那跳动的灯火，眼神有些飘忽：“苏文远……林术……这背后还有多少这样的人？”
“不多，但肯定还有。”夜无痕在椅子上坐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“这柳家的根扎得深，咱们这几年也就是刨了地上的草，底下的烂根还在土里憋着劲儿呢。”
“憋着好。”叶知秋坐回他对面，伸手把那盏灯挑亮了些，“憋得越久，露出来的线头就越多。这苏老头既然收了信，那他就会接着往下走。他只要走，咱们就能看见他要去哪儿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一直没拆的竹筒，这回终于拔开了塞子。
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两个字：
“信已入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揉在掌心里，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的夜色中。
“告诉天机府，把那个跛脚男人放回去。”她淡淡地说道，“让他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。只有他觉得自己安全了，这出戏才能接着唱下去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正要转身去传话，叶知秋又叫住了她。
“慢着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密报，那上面还有个不起眼的名字，刚才她没细看，这会儿拿起来一瞧，眉头突然皱了皱。
“这苏文远的履历里……还有个女儿？”
周嬷嬷凑过来一看：“是有这么一茬。说是早年间嫁了个行商的，后来断了音讯，没人知道去哪了。”
“行商……”叶知秋把那份履历合上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暗格里，“查。哪怕是嫁给要饭的，也得把这个女婿给我刨出来。”
她身子往后一靠，手敲着扶手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一个北疆的老文书，孤身在京郊住了这么多年，没个亲眷往来，这不像个正常老头该过的日子。除非……他这日子是做给人看的。”
叶知秋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目光透过那氤氲的热气，变得有些幽深。
“这苏老头，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