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府送来的几个大木箱,把御书房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地占去了一半。
箱盖打开,里头全是些发黄的卷宗,有的封皮都磨白了,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儿,混着点樟脑球的感觉。这些是打北疆边城运回来的旧档,说是旧档,其实就是一堆没人理会的烂纸堆。要不是为了查那个苏文远,这些东西估计还得在库房里睡上几十年的大觉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块湿帕子擦了擦手,然后伸手从箱子里捧起第一摞卷宗。
“这一箱是他头十年的。”周嬷嬷蹲在一边,帮着把卷宗一本本摊开,“娘娘,这要一本本看,得看到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不用看正文,看签押和流水。”叶知秋翻开一本,目光如矩,视线在纸面上扫过,只看落款和印章,“我要知道他这二十年都经了谁的手,过了哪些文。”
她看得极快,一页纸在她眼皮子底下停留不过两三息。
“苏文远,字写得不错。”叶知秋一边翻一边随口说,“公文写得规整,笔画勾连都透着股小心劲儿。这种人,办事稳妥,心里有数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又慢慢歪向西边。
那一摞摞的卷宗被叶知秋翻过,又被周嬷嬷整齐地码回箱子里。
叶知秋的手指在最后几年的卷宗上停住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手指在一处墨迹上点了点。
周嬷嬷凑过来:“娘娘,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儿。”叶知秋指着卷宗末尾的备注栏,“这是柳贵妃案发前三个月的记录。这批公文,苏文远在‘归档’那一栏里写的不是‘已入库’,而是四个字——‘内部留存’。”
“内部留存?”周嬷嬷念叨了一遍,“这是啥意思?公文不归档,留在那儿干什么?”
叶知秋没急着回答,她又往后翻了几页。接下去的两个月里,这种标注“内部留存”的公文出现了好几次,有时候是几封边城守将的私信,有时候是一份粮草调度的细账。
到了柳贵妃案发前半个月,这种标注戛然而止。最后一份“内部留存”的公文,记录的是边城北门的一次夜间清查。
“这批东西,不在库里。”叶知秋合上卷宗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,“苏文远是管文书的,他要是说‘内部留存’,那就是他自个儿把这东西截下来了。正经的档案库里,根本没这几份。”
周嬷嬷脸色变了变:“娘娘,那这些没归档的东西……”
“要是没归档,那就是只有他知道里头写了什么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院里有棵老桂花树,叶子落了几片在窗台上。
叶知秋看着那棵树,目光沉沉:“边城的公文,那是朝廷的命脉。他敢扣下来不归档,要么是有人授意,要么就是他想留个后手。这批‘内部留存’的时间点,卡得太准了,刚好就在柳贵妃出事之前。”
周嬷嬷想起之前的事儿,低声问:“娘娘,您说那些没有归档的东西,会不会就是他藏起来的?那些关于北疆的……秘密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“他在北疆待了二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柳贵妃要干什么,他在公文里多少能看出点端倪。他把这些扣下来,没准就是等着有一天风头不对,拿这东西去换条命。”
正说着,夜无痕从外头进来了。他手里还拿着件刚脱下来的大氅,显然是直接从外头赶回来的。
“查着了?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,走到叶知秋对面坐下。
“查着了。”叶知秋把那本做了标记的卷宗扔到他面前,“这苏文远不简单。他在柳贵妃案发前,截了一批公文,没入档。这批东西,现在八成还在他手里。”
夜无痕拿过卷宗扫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“内部留存……他在柳贵妃出事前就知道了什么?”
“不光知道,他还做了准备。”叶知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也没换热的,就那么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“他在案发后立马辞官,躲到京郊这破地方一住就是好几年,谁也不见。这哪是避难,这是守宝呢。”
夜无痕冷笑了一声:“守着这批公文当宝贝?那现在给他送信的人……”
“就是冲着这批东西去的。”叶知秋打断了话头,“林术也好,那个斗笠人也罢,费这么大劲绕这么大个圈子,最后把信送到这老头手里。为的就是把那批‘内部留存’的东西弄出来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老头把自己藏得太好了,好到连当年的柳家旧部都差点把他忘了。要不是这次林术穷途末路,估计也想不到动这个埋在土里的暗桩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桌面:“那现在动不动他?”
“不动。”叶知秋回答得干脆,“他手里既然有东西,咱们要是这时候冲进去,他来个毁尸灭迹,那咱们就真是什么都捞不着了。这老头既然还在等,就说明那封信还没让他把这东西交出去。他在权衡,在犹豫。”
“你想怎么弄?”夜无痕问。
叶知秋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笔,在那份苏文远的履历上画了个圈,又把之前查到的“女儿”那一栏勾连了起来。
“他不是有个不知所踪的女儿吗?”叶知秋笔尖悬在纸上,“这批公文要是真的重要,那就是他保命的底牌,也是他催命的符咒。咱们得给他加点火。”
她抬头看了夜无痕一眼:“让天机府放个风声出去。就说当年的柳家余孽正在四处找当年丢失的那批‘边城密档’。这风声,要传得让那老头听见,也要让送信的那帮人听见。”
夜无痕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?”
“对。苏文远想安稳地守着这棵桂花树喝茶,咱们就得让他喝不安生。”叶知秋把笔搁下,眼神锐利,“他手里有东西,那封信就是要命的刀。咱们现在不动,是因为还不清楚那批公文里到底写了什么。只有等他们动了,咱们才能看见那底牌下的鬼。”
叶知秋伸手从窗台上拈起那片落叶,放在手心里碾碎。
“这老头以为躲得远远的就没事了。可有些事,就像是这树下的根,烂在泥里它也是存在的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对周嬷嬷说道:“今儿这茶不错。让人把这剩下的茶水,给那天机府盯着煤窑的邢三送一壶去。告诉他,别光盯着煤窑那个瘸子,往后的日子,真正的戏码在苏家大院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端着茶盘退了出去。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,忽然笑了:“你这脑子,转得比谁都快。那苏老头要是知道你把他查了个底掉,怕是这桂花树下的茶再也喝不出味儿来了。”
“喝不出味儿才好。”叶知秋收回视线,重新翻开下一本卷宗,“喝出味儿来,就该是要命的时候了。”
她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,语气平淡:“咱们就在这儿等着。看那苏老头,到底是把那批公文交出去,还是留着它给自己送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