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了三回,火苗子才算是稳住,不再在那儿晃悠。
叶知秋手里捏着支炭笔,在面前摊开的白纸上一行一行地画格子。这纸是新的,白的扎眼,跟旁边那份泛黄的旧名单比起来,像是两辈人的东西。
她没让人代笔,自个儿把名单上的那十一个名字一个个抄录下来。
“张德胜、李二、王富贵……”
她嘴里念叨着,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。每写一个名字,她就在旁边留出三块空白的栏目,上头分别写着:“现状”、“位置”、“可接触”。
这活儿是个细致活,也是个磨性子的活。这十一个人,就是当年柳贵妃在北疆布下的眼线和腿子。苏文远这老家伙把这东西藏了几年,要不是这回被逼得没辙了,估计能带到棺材里去。
写完最后一个名字,叶知秋把笔往桌上一搁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“把这页纸誊抄一份,送给天机府那张冷脸堂主。”叶知秋对守在门口的周嬷嬷说道,“告诉他,我要这上面每一个人的底细。活的见人,死的见坟,要是找不到,就回来领罚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上前收了纸,转身快步出去了。
……
核查这事儿,急不得。
天机府那边的动作虽然快,但北疆那么大,加上这又是几年前的旧账,翻起来得费点功夫。
叶知秋也没干等着。她这几日就在御书房里翻看北疆这几年的军报,那是些没经过删减的粗账,看着枯燥,但里头全是干货。她要把那些零碎的消息往这张名单上凑,看看能不能对上号。
第三天头上,天机府的回报来了。
送信的还是那个邢三,这汉子看着比前几日更黑了些,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,显然是熬了夜。
“回娘娘,查清了。”邢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那纸上带着股子烟火气,“这名单上十一个人,咱们把北疆那边的熟脸都问了一遍。这七个人,不用想了,没戏。”
他指着那几个名字:“这三个死了两年多了,一个是喝酒喝死的,一个是掉沟里淹死的,还有一个是得了绞肠痧。那四个不知所踪的,要么是跑了路,要么就是被野狼叼了,反正这几年没人见过面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剩下的那四个名字上。
“这四个呢?”
“这四个还在。”邢三声音压得低,“都在北疆边城那一块儿。一个在城西的马市给马钉掌,一个在南边的屯粮所看大门,还有一个在北边的黑石林里当猎户。这最后这一个……”
邢三顿了顿,指了指名单末尾那个叫“陈老三”的名字:“这人在边城最大的赌坊里当个打杂的,平日里看着不起眼,但腿脚利索,常往城外跑。”
叶知秋放下茶盏,拿起那张核查过的名单。
“钉掌的、看门的、打猎的、跑腿的。”她手指在四个名字上点了点,“看着全是苦力活,可这位置卡得倒是巧。马市看马匹流动,粮所看粮草进出,猎户通山林小道,赌坊那是消息最灵通的地界儿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:“这就是林术当年的联络网。这四个人,就是柳贵妃当年留在北疆的四只招子。”
邢三接着说道:“娘娘,咱们要不要把这几个人先拿了?天机府在那边有人手,只要一声令下,今晚就能把他们脑袋拧下来。”
“拿什么拿?拿了就废了。”
叶知秋瞪了他一眼,“这几个人也就是个看家的狗,林术现在在哪他们未必知道。你要是动了他们,林术那边立马就能收到风声,到时候这人往深山老林里一钻,再想找就比登天还难。”
正说着,夜无痕从外头进来了。他身上带着股子寒气,手里提着把还没入鞘的长剑,看样子是刚从演武场回来。
“查着了?”他把剑往桌上一横,看了看那张名单。
“查着了。四个活口,都在北疆。”叶知秋把名单推过去,“这网还没烂,还能用。”
夜无痕扫了一眼那四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点冷意:“四个活口,够用了。只要把这几只招子摁住,林术在北疆就成了瞎子。”
“不摁。”叶知秋说得很干脆。
夜无痕有些意外,看着她:“不摁?那留着过年?”
“留着当镜子。”叶知秋身子往后一靠,看着夜无痕,“这几个人既然还在北疆,说明林术在北疆那边还是要有靠这四个人办事的时候。但你要想想,前几日咱们在京郊瞧见的那个戴斗笠的人影……”
她指了指京城的方向:“那个往苏文远院里送信的人,那个在煤矿外面晃悠的人,那是谁?”
夜无痕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林术不在北疆。”叶知秋语气笃定,“他回京了。”
“回京了?”夜无痕脸色沉了下来,“他胆子这么大?全城都在搜他,他敢回来?”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?”叶知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灭了的灯,拿在手里把玩,“苏文远那份名单,要是没人逼,他能藏到死。送信那人手段利索,对京城的路子也熟,绝不是一般的跑腿。加上煤矿那边那人的反应,这分明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。”
她把灯放回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林术是柳贵妃的贴身护卫,他对京城比对自己老家还熟。他要是想躲,随便找个地窖能躲一辈子。但他没躲,他回来了,还弄出这么多动静。”
叶知秋看着夜无痕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儿:“他回来不是为了躲,他是为了把最后的事做完。”
“最后的事?”
“柳贵妃当年没干完的事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地图前,手指在京郊那个苏文远的院落位置画了个圈,“名单是钥匙,苏文远是锁。林术拿到了钥匙,开了锁,现在他要把这锁给砸了,还要用这钥匙去开别的门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个圈,脸色有些难看:“他在京城,咱们这网就得换着收了。”
“换不得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“北疆那四个人,一个都别动。就让他们在那儿待着。林术既然回了京,那北疆那头就只能是他的退路,或者是个幌子。咱们要是动了那四个人,就是告诉他,他的底裤都被咱们扒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盯着。”叶知秋说道,“盯着北疆那四个人的动静,看他们什么时候动,往哪儿动。只要他们不动,咱们就不动。他们要是动了,那就是林术要跑,或者是林术要下手了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写着四个名字的名单,仔仔细细地折成了个方块,塞进了那个苏文远送来的信封里。
“这四个名字先压着。”叶知秋把信封往暗格里一扔,“现在的当务之急,是把京城里这双眼睛给找出来。”
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,对周嬷嬷吩咐道:“让邢三回去歇着,换批人来。把京城那几个水陆码头给看死了,尤其是往北去的道口。林术这人我看过档案,是个练家子,走路脚跟不着地,吃东西不挑剔,这种人要是放在人堆里,看着跟个苦力似的,但只要一跑起来,连狗都追不上。”
“是。”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这一通安排,也没再说什么。他拿过桌上的剑,手指在剑柄上摸了摸。
“既然他回来了,那咱们也就别客气了。”夜无痕声音有些冷,“这回,我看他往哪儿飞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她只是拿起笔,在那个记录着苏文远院落的地图旁,画了个小小的叉。
“他做不完的。”叶知秋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只要他在京城,他就别想再出去。”
说完,她把笔一扔,正好落在地图上林术名字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