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京郊的舆图被摊开在案上,四角用两块镇纸和一方砚台压得平平整整。
叶知秋手里攥着支红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头,像是只正在觅食的鹰。她没急着下笔,眼神顺着地图上的线条,把京郊那些弯弯绕绕的小道和荒地都过了一遍。
“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。”
她手里的笔终于落了下去,在地图上点了七个红圈。每一个红圈都像是个窟窿,把这张完整的地图扎得满是眼子。
周嬷嬷凑过来一瞧,眉头皱了起来:“娘娘,这都是些什么地界儿?看着怎么尽是些没人去的地儿?”
“就是没人去才好。”叶知秋把笔搁下,指了指那七个圈,“这七处,是千机阁早年间设下的暗桩落脚点。那时候千机阁还没归并进天机府,这些地方都是用来换马、交接东西或者是藏人的。”
她顺着圈一个个数过去:“三座废庙,城西那座老君庙,城南土地庙,还有城北那个连门都没了的破山神庙。两间旧货铺,开在鬼市边上,平日里也没什么正经生意。一处废弃茶摊,就在通往北疆的那条旧道上。最后一处,是个没人看守的野渡口。”
这七个地儿,分布在京城四周,既不显眼,进出也方便,是绝佳的藏身地。
“林术既然是个千机阁的旧人,他要是在京城还有事没干完,就绝不会找那些大客栈。他只会走这些旧路。”叶知秋拿起旁边的一张名录,“天机府现在手里能动的暗卫还有多少?”
“回娘娘,不算上在外头跑腿的,还有十四个。”周嬷嬷回道。
“十四个,正好。”叶知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“每处派两个人,轮流盯着。以三天为一轮,三天一换,不能让他们在一处待太久,免得露了马脚。”
她抬头看了周嬷嬷一眼:“告诉他们,只带着眼睛和耳朵去,别带嘴。谁要是多嘴多舌惊动了人,不用我动手,自己把脑袋拧下来交差。”
周嬷嬷把那张纸折好,揣进袖子里,却还是有些不放心:“娘娘,这林术要是聪明点,不走这些老地儿呢?咱们这七处是不是也太冒险了点?万一他钻的是别的窟窿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叶知秋的语气很笃定,“他做的是千机阁旧人的事,就会走千机阁的路。这就像是老马识途,到了紧要关头,人只会往自己最熟的地儿钻。更何况,他现在手里拿着那份名单,还得要个安全的地界儿把那名单送出去,或者是见什么人。这些地方,就是最好的接应点。”
她身子往后一靠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:“他这是在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。他以为这些旧窝子还安全,却不知道这些窝子早就漏风了。”
……
命令下了下去,天机府的动作极快。
这十四个暗卫都是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主儿,有的扮作挑担子的货郎,有的扮作要饭的乞丐,悄没声地散到了那七个点位周围。
这一守,就是五天。
这五天里,京城风平浪静,连个像样的贼都没抓着。那几处废庙和旧货铺更是连个鬼影都没见着,只有几只野猫野狗在里头乱窜。
到了第五天夜里,起了风。
废弃茶摊在京城往北的一条岔道上,原本是个供过往商旅歇脚的地儿。后来官道修宽了,大伙儿都走大路,这茶摊也就荒了。几张烂桌子瘸了腿倒在荒草里,顶上的棚子漏了几个大洞,看着跟个骷髅架子似的。
负责盯着这处的是两个年轻的暗卫,一个趴在茶摊后头的土坡上,身上盖着把松针,另一个则缩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上,借着树冠的遮挡往下看。
夜风呜呜地吹,吹得那破棚子呼啦呼啦响。
子时刚过,土坡上的那个暗卫忽然觉得眼前黑影一晃。
他没动,只是把手里的短刀握紧了些,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通往茶摊的小路。
来了。
那个人走得很轻,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,连点脚步声都没有。但这人身上的那股子劲儿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那人没进茶摊,只是在离着茶摊还有十几步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住了。他站在那儿,没动弹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。
这一停,就是一炷香的功夫。
那一炷香的功夫里,这暗卫连大气都没敢喘,后背上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。他心里清楚,这人的身手绝对不弱,只要自己稍微弄出点响动,哪怕只是动一动身子,这人立马就能发觉。
终于,那人似乎确认了周围没人,便转身钻进了茶摊后面的一片林子里。动作快得像阵风,眨眼就没了踪影。
暗卫一直等到天边泛了白,才敢从土坡上爬起来,浑身的骨头都快冻僵了。
……
回报在次日一早送进了宫。
叶知秋正吃着早茶,听说有了动静,把手里那半块烧饼放下,接过了暗卫的口述记录。
“身形消瘦,背微驼,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。”叶知秋念着这行字,眉头挑了挑,“这特征,跟林术的旧档对得上。”
“看清脸了吗?”她问。
暗卫摇摇头:“没。那人头上戴着个破斗笠,压得极低,再加上天黑,咱们不敢靠太近,怕惊动了他。只看见他走路的步子,那是练家子的步子,脚跟不着地。”
“没看清就不算实锤。”叶知秋拿起红笔,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废弃茶摊的红圈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勾,“但这身形,十有八九就是他。他在那儿停了一炷香,没见着人,也没留东西,这说明他是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?”周嬷嬷不解。
“他在试探这地界儿还安不安全。”叶知秋说道,“这人是个老手,谨慎得很。他先是露个头,看看有没有人盯梢。要是那晚咱们的人沉不住气跟上去,或者是这周围有埋伏,他这一探就能探出来。既然他安安稳稳地待了一炷香就走了,说明他觉着这地界儿暂时还是干净的。”
她把笔往桌上一拍,声音沉了几分:“他这是想走了。”
周嬷嬷一愣:“走了?去哪儿?”
“不是离开京城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他是想把手里最后这摊子事给了结了,然后从这泥潭里拔出腿来。名单到了手,人也见了,他觉得自己这就齐活了,该收网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个暗卫:“告诉那两处盯着的人,给我死死咬住。他既然露了头,下一步肯定是要办事。他再去的时候,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。”
“还有,”叶知秋补了一句,“别让其他几处的人松劲儿。这人狡兔三窟,这废弃茶摊不过是他试探的一处,没准儿他还在别处留了后手。咱们得防着他声东击西。”
暗卫领了命,转身飞奔出去。
叶知秋看着地图上那个鲜红的小勾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。
“林术啊林术,你想走?”她低声念叨着,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说话,“这路都给你铺好了,你还想往哪儿走?”
她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,也不吃,就在手里捏着。
“他想把事做完,咱们就帮他把事做大点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看着,轻声问:“娘娘,那咱们是不是该给那茶摊那边加把火?”
“不加。”叶知秋把瓜子扔回盘子里,发出一阵哗啦声,“加火就把人吓跑了。现在的茶摊就是个空壳子,咱们就把这壳子留着,等他自己钻进来。”
她说完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“这最后一场戏,得让他自个儿唱完,咱们只要在最后拍拍手就行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