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头,空气干得让人嗓子眼发痒。
天机府的邢三跪在砖地上,半个身子都有些僵。他刚把废弃茶摊那边的动静回完,正等着上头的示下。他这趟差事办得并不轻松,那地方荒得连个鬼影都没有,盯着那儿就像是守着个坟圈子,全靠一股子精气神吊着。
“娘娘。”邢三抿了抿嘴唇,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,“那废弃茶摊周遭太开阔了,就两处能藏人的地界儿。若是那人再露头,还在夜里,咱们这两人要想不惊动他,就有些难办。您看……是不是再加派两个人手?要是他跑得快,咱们怕跟不上。”
叶知秋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块碎布头,那是上次从煤窑那边带回来的,没什么大用,就是个念想。她听完邢三的话,头都没抬,语气平平的:“不加。”
邢三愣了一下,把刚想好的话又咽了回去:“不加?可是娘娘,要是让他溜了……”
“他要是想溜,你加十个人也没用。”叶知秋把手里的布头往桌上一扔,抬起眼皮看了邢三一眼,“林术是千机阁出身,那是吃这碗饭长大的。他在明,你在暗,可他的鼻子比狗还灵。你这边刚加两个人,哪怕是在三里地外多放了个屁,他都能闻出味儿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大花瓶前,伸手拨弄了一下瓶口插着的腊梅枝条:“他之所以敢去那茶摊,是因为他觉得那儿干净。你要是把他吓跑了,让他钻进耗子洞里,咱们这戏还怎么唱?”
邢三听得懂,这是让他沉住气。
“可是娘娘,万一他再来,咱们的人跟不上……”
“不用跟。”叶知秋打断了他,“咱们现在的目的是抓人吗?不是。是看他做什么。只要他不杀人放火,他在那儿翻跟头都随他。记着,保持原样,别动那两处暗哨的位置,别换人,也别加人。就让他觉得,那地界儿还是只有风声和草动。”
邢三把头一低:“属下明白,这就去传令。”
……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这一等,就是三天。
这三天里,京城的风向没变,北边的边关也没新的折子送来。那废弃茶摊就像是真的被人遗忘了一样,只有几只乌鸦在破棚顶上呱呱地叫,那是暗哨们唯一的伴儿。
到了第三天头上,天色有些阴沉。
凌晨的时候,雾气大得出奇,白茫茫的一片,把天地都罩住了。这会儿别说看人,就连眼前的手伸出来都瞧不清指头。
蹲守在茶摊后头土坡上的暗卫是个老手,姓赵,是个脸上长麻子的汉子,平日里看着就是个卖炭的粗人,这会儿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,连个喷嚏都不敢打。他身边的同伴是个年轻后生,这会儿冻得牙关都在打颤,但还是死死地把嘴闭着。
就在这当口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穿过了雾气。
来了。
不是晚上,是清晨。
那人没走大路,是顺着茶摊旁边的一条干水沟摸过来的。身形极快,像只大猫一样,没声没息地就到了茶摊的后墙根。
老赵眯着眼,透过草缝往外瞧。
那人头上还是戴着斗笠,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袍子。他到了茶摊后面,没往那破棚子里钻,而是直奔角落里一口早就枯了的旱井。
那井平时被一堆乱草遮着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。
那人伸手在井沿上摸索了一阵,像是在对什么暗号。紧接着,一声极轻微的“咔”声传了出来。
这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听着特别脆,像是什么机括咬合的声音。
那人动作利索,单手撑着井沿,半个身子探下去,不过眨眼的功夫,又缩了回来。
这回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,黑乎乎的一团,看着像是个木匣子。他把那东西往怀里一揣,紧了紧衣裳,转身就走。
这一来回,快得像是来这井里取个存着的馒头。
等到那人的背影彻底没入雾气里,老赵才敢长出了一口气,这一口气憋得他胸口都疼。
……
回报在晌午送进了宫。
叶知秋正在用午膳,一碗清粥,两碟子咸菜。听完回报,她放下了筷子。
“枯井。”她念叨着这两个字,“茶摊后面有口枯井,咱们之前的地图上没标?”
邢三跪在地上,有些羞愧:“回娘娘,那井藏得太深,加上平时没人去,咱们绘图的时候漏了。那是口旱井,连着个旧地窖,以前可能是存水的。”
“不是存水的,是存信儿的。”叶知秋拿帕子擦了擦嘴,“他之前那一回,那一炷香的功夫,根本不是在踩点。他是在往井里放东西。这回,他是来取的。”
“取走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邢三摇摇头,“太远了,加上有雾,只瞧见是个黑匣子。小的没敢动,怕那是诱饵。”
叶知秋没责怪他,她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了两步:“井里还有东西吗?”
邢三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小的没敢下去看。”
“那是他故意留下的。”叶知秋忽然说道。
“啊?”
“他取走了一个,那是他要用的。但他既然用了‘咔’那一招,说明那井里有机关,或者是个格层。”叶知秋眼神沉了下来,“这种老式的千机阁暗井,上下两层。他取走上层的,留下下层的。你去查,井底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邢三这下明白了,这是娘娘在考他,也是在考那个林术。他立马应道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……
傍晚的时候,邢三回来了。
这回他身上带着股子土腥味,显然是亲自去钻了那口井。
“娘娘,查着了。”邢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呈上,“井底还有个暗格,里头就放着这个。小的没敢动别的,就把这东西拿回来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那个油纸包。
这包还是温的,像是在地底下焐热了似的。外面包了三层油纸,防潮防虫,这是千机阁的老手艺。
她没急着拆,只是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分量不重。”她说,“不像金银,也不像账本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轻声问:“娘娘,您看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给后来人的‘钥匙’。”叶知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又从旁边拿过那个装着名单的信封,两样东西并排放着。
她看着那个油纸包,目光有些冷:“林术取走了一个,那是给上面办事的人看的。留下这一个,那是给下面接应的人看的。这叫‘分而治之’,两边人互不照面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全貌。”
叶知秋伸出手,指尖轻轻在那油纸包上点了两下,像是要透过这层纸把里面的东西看穿。
“别拆。”她忽然收回手,“这东西咱们不动。动了他就知道咱们摸到底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邢三有些迟疑,“这东西放这儿?”
“放回去。”叶知秋吩咐道,“你今晚再辛苦一趟,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井底那个暗格里。记住,别留指纹,别留气味,放得跟原来一模一样。”
邢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到手的鸭子又要放回去,但他从不违逆叶知秋的意思,当即应道:“是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油纸包,像是在看着一个死局。
“林术这步棋走得险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他以为取走了上头的,下头的就能安稳等着。咱们就顺着他的意,让他以为这把锁还没开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邢三:“去吧。动作快点。今晚这雨要下大了。”
邢三领了命,抓起油纸包就往外走。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红笔,在地图上废弃茶摊的那个红圈上,重重地画了个叉。
“取走了匣子,留下了包。你这想走的路,我是给你堵上了,还是给你铺开了?”
她把笔一扔,笔杆磕在砚台边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