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，晒得地皮发白。
废弃茶摊那边连个树荫都没有，那破棚顶上的瓦片被晒得有些反光，远远看着像是抹了一层油。这会儿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，连路边的野狗都躲在草窝里吐舌头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裤腿挽到膝盖上的汉子，挎着个破竹筐晃晃悠悠地从官道边上拐了过来。这人看着像个附近的村民，一脸的络腮胡渣子，皮肤被晒得黝黑，脚下的草鞋烂了一半，走起路以此拖拖拉拉的。
他是天机府的暗卫，老张。
老张一边走，一边拿眼角余光扫着四周。茶棚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只苍蝇在那张瘸了腿的桌子上嗡嗡乱飞。
他走到茶摊后面，在那堆乱草前停了下来，弯下腰，伸手去捡地上的枯树枝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，他折了一根枯木扔进筐里。
就在这弯腰的功夫，他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摸向了那口枯井的井沿。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砖缝，里头藏着个油布包。
老张的手指像是在捡石头，轻轻一勾，那油布包就顺着手腕滑进了袖口。他没停，又随手捡了两块碎砖扔在井边，这才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，就像是真有个村民来捡柴火顺便看看井里有没有死耗子。
他把竹筐往肩上一挎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，顺着原路晃晃悠悠地走了。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，这废弃茶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，连只苍蝇都没惊动。
……
秋水院里，凉意森森。
叶知秋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棋子。周嬷嬷站在一旁，手里端着盏凉茶，还没敢递过去。
院子里没什么动静，只有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偶尔翻动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叶知秋忽然开口。
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，老张低着头走了进来，身上那股子汗味儿还没散去。他没敢多话，从袖口里掏出那个还在滴着泥水的油布包，双手呈上。
“娘娘，东西取回来了。没留痕迹，也没让人瞧见。”
周嬷嬷接过来，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泥点子，然后放在了叶知秋手边的小几上。
叶知秋没急着拆，先是拿起来闻了闻。这包油布外头裹了三层，最外层沾了点土腥味，但里头却有一股子淡淡的霉味，那是常年不见光的东西特有的味道。
“拆。”她把东西放回几上。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上的死结。这绳子勒得紧，解了好几下才松开。
油布一层层揭开，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黑布袋子。周嬷嬷把袋子口一松，从里头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。
那册子的封皮也是黑的，磨损得有些发白，显然是被人在怀里揣了很久。
叶知秋伸手拿过册子，翻开第一页。
纸很脆，翻动的时候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第一页上没写字，画的是一张图。
那是张手绘的草图，线条很简练，但极精准。叶知秋一眼就认出来，那是北疆边城的地形。
她手指顺着那条粗黑的线条往下滑，那是一条从边城出来，绕过官道，钻进山林，最后直插京畿方向的路线。
再翻一页，又是一张图。
这回是另一条路，从边城的西门出去，借着一条干涸的河床，一路往南。
叶知秋一页页翻过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本册子不厚，统共也就十几页。但每一页都画着一条路线，一共六条。
“这六条路……”周嬷嬷在旁边看着，忍不住低声惊呼，“这怎么看着像是……行军图？”
叶知秋没接话，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小字。
“黑松林，换马，三匹。”
“老牛湾，歇脚，备干粮。”
“清水河，渡船，夜行。”
每一条路线上，都详细标注了落脚点、换马点，甚至是哪里有水源、哪里能避开守卫的烽火台。
叶知秋把册子合上，重重地拍在几案上。
“不是行军图。”她语气有些凉，“这是进京的明路。”
周嬷嬷有些不解：“进京？这路看着都是些钻山沟、走野地的偏道，若是行军，那是奇袭；若是普通人走，那是找死。谁会走这种路？”
“躲着朝廷眼睛的人就会走。”叶知秋手指点着那册子的封面，“你想想，林术是千机阁的人，他在北疆待了那么多年，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。他把这六条路画得这么细，连哪里有口井、哪里能换马都标出来了，这是给谁看？”
周嬷嬷想了想：“给……他在北疆的同伙？”
“同伙用不着这么细。”叶知秋摇摇头，“同伙若是北疆旧部，自己就有路。这册子是给那些‘生人’用的——或者是那些不敢走大路的人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廊檐下，看着外头的日头。
“林术这次回京，不是为了躲，也不是为了逃。他是在替人开路。”
“开路？”周嬷嬷跟过来，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册子上六条路，每一条都能让一支精兵悄没声地摸到京城眼皮子底下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那本册子，“林术把这东西留在井里，不是留给自己的。他是要把这东西送出去，给那些想进京城的人。”
周嬷嬷听得心里一紧：“那……那咱们是不是要赶紧把这些路给堵了？”
“堵了一个，还有五个。”叶知秋冷笑一声，“再说了，这路现在就是个空的。没人走，咱们堵了也没用。但这东西既然是留给别人的，那就说明很快就会有人来‘取经’了。”
她回身拿起那本册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林术这是在拿命替别人画路。他把路画好了，把点都标好了，然后等着那边的人来。”
叶知秋把册子递给周嬷嬷：“收好。这东西别让天机府的人看见，也别给皇上瞧。这是咱们的一条暗线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接过册子，贴身收好。
叶知秋在藤椅上重新坐下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林术这算盘打得倒是响。他以为把路画出来，就能把人引进来，好把京城这锅水搅浑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既然他把路都送到了咱们手里，那咱们就替他把这路‘修一修’。”
周嬷嬷看着叶知秋：“娘娘打算怎么修？”
“这六条路，每一条都有个要命的关卡。”叶知秋嘴角微微勾起，“咱们不动那些换马点，也不动那些落脚点。咱们就在这最后进城的口子上，给他埋点雷。”
她指了指那本册子：“你记着，这册子上画的最后一站，都在哪儿？”
周嬷嬷回忆了一下：“这……有三条路是在城外的山林里，还有两条是通着城外的水门，最后一条……是通着那乱葬岗的。”
“对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，“那就是咱们的饵。林术想让人进来，咱们就让人进来，然后……关门打狗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在院子外头探头：“娘娘，天机府急报！”
“进来。”
小太监跑进来，气喘吁吁地跪下：“娘娘，煤窑那边……那个跛脚男人不见了！”
叶知秋闻言，目光一凝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就在半个时辰前。邢三去送饭，发现人不在了，屋里也没打斗的痕迹，就是……就是桌上放着那个原本压着石子的枯叶。”
叶知秋听完，没急着说话。
她重新拿起那本册子，翻开第一页，看着那条蜿蜒的黑线。
“他走了。”叶知秋轻声说道，“路画完了，信也送到了，他也该走了。”
她把册子往袖子里一揣，站起身来。
“走吧，去御书房。这出戏，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。”
叶知秋迈步往外走，经过那棵桂花树时，脚步没停，只是伸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林术，你这本‘自首’的册子，我是收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