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灯盏里,灯油有些干了,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叶知秋手里的笔有些沉,墨汁在笔尖聚了一滴,迟迟没落下去。她盯着眼前那三张窄条的宣纸,像是盯着三个要命的穴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提笔,手腕一压,墨汁终于落在了纸上。
“苏家大院外,分设五人。见到目标后围而不攻,等我到场。”
字写得有些潦草,但这几句话的力道却重,像是刻在纸上似的。
写完第一张,她没停,接着写第二张。
“废弃砖窑四周,分设五人。见到目标后围而不攻,等我到场。”
第三张。
“乱葬岗入口,分设五人。见到目标后围而不攻,等我到场。”
三张纸条,分毫不差。
叶知秋放下笔,拿起旁边的火漆,在信封口处抹了抹,还没等那蜡油彻底凝固,便盖上了天机府的印信。红色的印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叫邢三来。”叶知秋把三封信往桌中间一推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决断劲儿。
周嬷嬷正在旁边理着茶盏,听见这话,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了一眼叶知秋:“娘娘,这三封信,是要发给那三处布哨的人?”
“是。”叶知秋把印信收回袖子里,“让他们今晚就动身,这三处地界儿,明天天黑前必须有人守着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没一会儿,邢三便进来了。这人还是那副老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连走路都没什么声。
“把这三分信送出去。”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信,“每一封信交给一队的领队,告诉他们,这回是桩大买卖,谁要是把人看跑了,就别回来见我。”
邢三接过信,也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那这信里的意思……”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”叶知秋看着他,“围而不攻。不管看见谁,只要不是林术,就当没看见。要是看见了林术,也别动刀动枪,给我把人围住了就行。我有话要问他。”
邢三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了,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:“娘娘,这信里说……‘等我到场’?您要亲自去?”
叶知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怎么,这天机府的人手,我还信不过?”
“不是信不过。”邢三实话实说,“那林术是个练家子,那三处地界儿又偏僻,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“我是去收尾的。”叶知秋放下茶盏,目光沉静,“林术是千机阁留下的最后一根尾巴,这根尾巴,得我亲手断。别人断不了。”
邢三没再说什么,低头抱拳,大步走了出去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手里的茶盏有些凉了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御书房外就传来了动静。
夜无痕一身明黄龙袍,显然是刚下了早朝,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。他手里拿着份折子,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听周嬷嬷说你昨晚没睡好?”夜无痕走到案前,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用剩的宣纸,眉头皱了皱,“昨晚送出去的三封信,是你亲笔写的?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把桌上的狼毫笔挂回笔架上:“是我写的。那三处地方,今儿就得有人盯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夜无痕把折子扔在一旁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要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应了一声,站起身来,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,“林术的事,从柳家那案子开始就在那儿绕着。这回好不容易把他逼出来了,我要是再不去瞧一眼,心里不踏实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没说话,屋里静得有些让人发慌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夜无痕才叹了口气:“你是皇后,也是这天机府真正管事的人。你要去,我不拦着。可那林术不是好相与的,那三条路又是他备下的退路,他在那些地界儿肯定还有后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知秋抬眼看着他,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
“行。”夜无痕转过身,对着门外招了招手,“墨影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从屋顶上落了下来,悄无声息地跪在了地上。
这人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是夜无痕身边的贴身暗卫,功夫极高,平日里从不轻易露面。
“你跟着皇后去。”夜无痕看着墨影,语气有些沉,“那三处地方,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,你也得给我瞅清楚了。要是皇后少了一根头发,我唯你是问。”
墨影磕了个头:“属下遵命。”
叶知秋看着墨影,笑了笑:“皇上这是信不过我身边的暗卫?”
“我是信不过林术。”夜无痕走过来,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“多带个人,多双眼。墨影这人不爱说话,但手里有狠劲儿。真要是动起手来,他能顶十个。”
“好。”叶知秋没推辞,“那就让他跟着。”
……
巳时,日头有些毒了。
叶知秋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裳,没戴那些金银首饰,只在手腕上戴了个玉镯子。她走出秋水院,正准备上马车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往后面的小院走去。
那小院里,周嬷嬷正抱着小夜宁在晒日头。小夜辰手里拿着根拨浪鼓,正追着一只蝴蝶跑。
看见叶知秋过来,小夜辰停下了步子,眨巴着眼睛:“母后,你要出门?”
叶知秋走过去,蹲下身子,伸手摸了摸小夜辰的脑袋。孩子的头发软软的,有些暖。
“嗯,母后出去一趟。”叶知秋声音放得很轻。
小夜辰歪着头,看着她:“去哪儿?是要去吃好吃的吗?”
叶知秋笑了笑,没说是去抓人,只道:“去办点正事。你在家里听嬷嬷的话,别欺负妹妹。”
“我才没欺负妹妹。”小夜辰嘟囔了一句,又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,“母后,你要去多久?”
叶知秋站起身,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,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“很快。”
她说完这两个字,便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子垂下来,遮住了外头的光景。
周嬷嬷抱着小夜宁站在门口,看着马车缓缓驶出宫门,才低声对旁边的乳母说道:“看好这两个孩子,哪也别去。”
马车里,叶知秋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“去苏家大院。”她轻声吩咐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。
车辕上,墨影像个鬼影似的趴在上面,一动不动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他腰间别着把短刀,刀鞘是黑色的,没有一点反光。
叶知秋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捏着那枚玉棋子。
三条路,三个点,三个退路。
林术,你到底是想从哪条路走?
她睁开眼,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外头越来越荒凉的街景。
“这回,我看你往哪儿藏。”
马车拐了个弯,没入了城外的土路,扬起一阵淡淡的黄土烟尘。
小夜辰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握着那个拨浪鼓,呆呆地看着母后离开的方向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转头对周嬷嬷说:“嬷嬷,母后是不是去打仗了?”
周嬷嬷笑了笑,拍了拍他手里的鼓:“别瞎说,母后是去给你挣糖葫芦去了。”
小夜辰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摇着那个拨浪鼓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那声音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,像是给谁在数着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