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轱辘在坑坑洼洼的土道上碾过,颠得车里的人直晃悠。
叶知秋没坐稳,身子随着马车晃了两下,手里的茶盏里的水泼了点出来,润湿了指尖。她没在意,拿帕子随手擦了擦,目光依旧透过车窗的缝隙,死死盯着外头。
外头是一片野林子,过了这片林子,就是苏文远那老头住的地界儿。
“娘娘,前头不能行车了。”
墨影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“停车。”叶知秋言简意赅。
马车刚一停稳,叶知秋便挑帘下了车。这地方离那院子还有二里地,全是那种只能走驴车的羊肠小道。她不想惊动人,只带了墨影和两个身手最好的暗卫,剩下的人都在外围候着。
日头正毒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叶知秋踩着地上的枯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墨影走在她前头,像只悄无声息的黑猫,手里按着腰间的刀柄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。
到了那个观察点,是个半塌的土坡,上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正好能俯瞰底下那座独门独户的小院。
天机府的暗卫早就在这儿趴着了。见叶知秋来了,领头的一个冲她打了个手势,示意没事。
叶知秋蹲在草丛里,透过草叶子的缝隙往下看。
那院子静得有些出奇。
院门紧闭着,门板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扑扑的木纹。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,叶子在日头底下有些打蔫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北边那扇窗户开了。
苏文远那老头走了出来。
他今儿穿了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拿着个蒲扇,慢吞吞地走到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他像是没睡醒,眼皮耷拉着,另一只手里还端着个茶壶,对着嘴儿抿了一口,然后晃着两条腿,像是个没事儿人的老头儿在享清福。
叶知秋盯着看了半晌,也没见那老头有什么别的动作。
“有动静吗?”她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暗卫。
暗卫摇摇头,凑过来小声说道:“回娘娘,咱们从昨儿晚上就围在这儿了。这老头除了昨儿夜里出来撒了泡尿,今儿早上倒了回水,再没出过院门。也没见有什么外头来的人靠近。”
“连只耗子都没进来过?”叶知秋追问。
“没有。”暗卫回答得很肯定,“这地界儿偏,连路过的野狗都绕着走。咱们的人把四面八方都卡死了,要是有人来,哪怕是个飞虫也逃不过咱们的眼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她盯着那个在树下喝茶的老头,心里有些犯嘀咕。这苏文远要是真不知道林术的事儿,那也就罢了。可要是他知道,林术把这地方当成了一处退路,那这会儿这老头不该是这么副安稳样。
除非,林术根本没打算来这儿。
又或者,林术还在路上。
“这老头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叶知秋又问。
“没什么不对劲。”暗卫想了想,“就跟往常一样,吃饭睡觉,晒太阳。唯一的动静就是前两天收了封信,收完信也就那样了,没见怎么着。”
叶知秋听着,心里那个猜想越发清晰了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。
“留两个人在这儿接着盯着。”叶知秋看着那个院子,“不管看见什么,哪怕是看见那只苍蝇落在了墙上,也得给我记下来。剩下的人,跟我走。”
“娘娘,不留人在这儿守着万一林术来了……”墨影有些迟疑。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山峦,“他要是真想来,就不会挑个大白天。这会儿他要是来了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林术没那么傻。”
她迈开步子,往回走,语气有些沉:“这第一处是空的。咱们去第二处。”
……
第二处在京郊北边,是一片早就废弃的砖窑。
那地方比苏文远的院子还荒凉,方圆几里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,全是挖土挖出来的大坑,积水成了臭水沟,长年累月地散着股霉味。
叶知秋赶到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这地方不像苏家院子那边还能借着林子藏身,这儿地形开阔,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土包。天机府的暗卫不好露头,只能缩在几个还没塌透的破窑洞里。
叶知秋站在离砖窑还有半里地的一个土坡上,停下了脚步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股子土腥味,刮在脸上生疼。
墨影站在她身后,一身黑衣跟夜色融在了一起。
“那边什么情况?”叶知秋指了指砖窑的方向。
一个暗卫从土沟里钻出来,快步跑到叶知秋跟前:“回娘娘,砖窑这边也干净。除了几只野狗在里面刨食吃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咱们把几个窑口都看住了,没人进去过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。
那砖窑黑洞洞的窑口,像是一只只张大的黑嘴,要吞噬点什么。
“没人来过?”叶知秋重复了一遍。
“绝对没有。”暗卫语气笃定,“咱们的人在这儿趴了一整天,连个脚印子都没瞧见新的。”
叶知秋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下,又绷紧了。
松的是,林术没在这两个地方。紧的是,他没来,那就说明他在别的地方,或者是——他还在路上。
“他停住了。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墨影愣了一下:“娘娘说什么?”
“我说林术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墨影,“他没到。他本该到的,不管他是想来这儿躲着,还是想来这儿办事,他都应该到了。可现在这两个地方都是空的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,昏昏暗暗的。
“从京郊到这儿,正常脚程也就半天。他要是走了他画的那条道,这会儿早该到了。可他没到,甚至连个信儿都没有。”
叶知秋伸手,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块没送出去的玉佩。
“他在路上停住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墨影问,“是因为他发现了咱们?”
“不像。”叶知秋摇摇头,“要是他发现了咱们,早就该惊了,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停住,是因为有别的事儿绊住了脚,或者是……他在等什么。”
她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了一眼下面漆黑的砖窑。
“走,回宫。”
叶知秋忽然做出了决定,转身就往回走。
“娘娘,不在这儿接着等了?”暗卫有些着急,“万一他后半夜来了……”
“他要是真想来,早来了。”叶知秋脚下不停,“这地方太干净了,干净得就不像是有过路的人。他把这地儿画在图上,也许就是拿来晃点咱们的。”
她走到马车边,翻身上了车,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常年深宫的妇人。
“回去把那条线再给我捋一遍。”叶知秋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“他停住的地方,肯定有蹊跷。”
马车重新动了起来,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,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
叶知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却像是有一张网,正慢慢地收紧。
苏文远在桂花树下喝茶,砖窑里跑着野狗。
林术在哪?
那个在三更半夜里还在赶路的人,那个费尽心机画了三条退路的人,就这么在半道上没影了。
叶知秋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越来越黑的夜色,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沿。
“他不是停住了。”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“他是绕路了。”
墨影在车外听着,没敢搭腔。
叶知秋从怀里掏出那张她临摹下来的路线图,借着车里昏暗的灯光,手指在第三条线上划过。
第三条线,通向的是乱葬岗。
“去乱葬岗。”叶知秋忽然喊了一声,“现在就去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:“娘娘,那第三处离这儿还有二十里……”
“我说去就去。”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冷,“他没停住。他只是没走前两条路。他把那两条路留给别人走,自己走了最后一条。”
她把那张纸揉在手里,目光沉沉。
“他在乱葬岗。他在那儿等着呢。”
马车猛地一晃,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叶知秋坐在车里,手紧紧抓着那块玉佩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林术,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