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郊野岭的夜风最不讲究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废弃煤窑外头那个土坡背阴,风刮过来连个遮挡都没有。叶知秋裹紧了身上的斗篷,手里捧着个暖炉,那点热气早就散没了,可她手指还是搭在上面,像是还能觉出点温乎气来。
墨影蹲在旁边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把短刀,一动不动,跟个石雕似的。
“娘娘,后半夜了。您去车里歪一会儿吧,这儿有属下盯着。”墨影终于出了声,嗓音有些哑。
叶知秋没动,眼睛依旧盯着下面那黑漆漆的窑口,像是能把那黑洞看穿了。
“不碍事。”她回了一句,声音挺稳,“这地方邪性,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。”
她这倒不是瞎矫情。那林术画的三条道,前两条都走了空,这最后一条通着乱葬岗。她刚才那是气话,要把人往乱葬岗引,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,她心里头那根弦又拨了一下。
林术是什么人?那是千机阁剩下的最后一根硬茬子。他要是真想跑,绝不会把自个儿往死胡同里逼。乱葬岗那是死路,这废弃煤窑虽说荒凉,可好歹连着官道,进退都有说法。
叶知秋琢磨了一下,最后还是没去乱葬岗,反倒在这煤窑外头扎下了营。她赌林术不会真的去钻那死人堆。
这一蹲就是大半夜。
日头下去,月亮升起来,又被云层遮住。四周除了风声,就剩下那几声不知名的虫子叫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晨雾还没散尽,草叶子上挂着露水,湿漉漉的。
蹲在左侧树丛里的暗卫忽然动了动,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。紧接着,那人飞快地折了根草棍,在石头上轻轻划了两下。
“嗒、嗒。”
声音极轻,但在寂静的清晨听着特别脆。
叶知秋眼神一凝,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那是暗号:有人来了。
墨影身子一紧,整个人瞬间像张拉满的弓。
“娘娘,正西方向。”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气流声,“一个人。走得不快。”
叶知秋没急着起身,只是微微侧过头,顺着那暗卫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雾气还没散透,白茫茫的一片。在那团白雾里头,有个灰扑扑的影子正在往外晃。那影子走得慢,步子迈得不大,看着有些拖沓,像是个赶早集卖菜的老农,又或者是个夜里没睡好出来遛弯的闲汉。
可叶知秋知道,那不是老农,也不是闲汉。
那影子越来越近,穿过了一片乱草地,上了那条通往煤窑的土路。
“看清楚身形。”叶知秋低声嘱咐。
“个子不高,背微驼,左肩比右肩低半寸。”暗卫回道,“走路的步子轻,脚跟不着地。跟档案上记的分毫不差。”
叶知秋眯了眯眼。
二百步。
一百步。
那人还在走,既没左顾右盼,也没躲躲藏藏,就那么直挺挺地冲着这煤窑口来了。这人像是对这片地界儿熟得跟自个儿家后院似的,根本不需要看路。
“是他。”
叶知秋吐出这两个字,语气里没什么波澜,反倒像是意料之中。
她慢慢站起身,腿脚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麻,稍微活动了一下才缓过劲来。
“围。”
她嘴皮子微动,吐出一个字。
话音刚落,埋伏在四周的那五个暗卫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鬼影子。两个人贴着地皮往左绕,两个人顺着沟坎往右插,剩下一个就在原地堵住了后路。
动作极快,连点土渣都没带起来。
那走着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他没停脚,继续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在离那煤窑口还有十几丈的地方,猛地站住了。
他没跑,也没惊慌失措地往回撤。他就那么站在原地,手里还提着个破布包袱,慢慢抬起头,往叶知秋站着的这个山坡上看过来。
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叶知秋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张脸比档案上的画像老了许多,皱纹像是刀刻进去的,眼袋也耷拉着,看着就是个上了岁数的普通老头。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里头没什么浑浊气,反倒透着股子冷劲儿。
墨影“蹭”地一下蹿了出去,挡在了叶知秋身前,手里的短刀已经出了鞘,寒光在晨雾里打了个闪。
“别动。”
叶知秋伸手拦住了墨影,也没让人上去按住那人。
她顺着山坡上的小路,一步一步走了下来。靴底踩在碎石子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得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一直走到离那人十步远的地方,叶知秋停下了脚。
两人对视。
风吹过,卷起那人灰白的衣角。
“林术。”
叶知秋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野地里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术没动弹,只是把手里的破布包袱稍微提了提,像是那东西挺沉。他看着叶知秋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被抓包的恼怒,也没有穷途末路的绝望。
他看了叶知秋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那笑看着有些僵硬,像是脸上那层皮肉不太听使唤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术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口老痰,“我原本想着,今儿早上来的,该是那位旧的阁主大人。”
他说完,眼神往叶知秋身后扫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叶知秋没动容,只是把手里的暖炉往袖子里缩了缩:“你是指谁?”
林术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叶知秋脸上,目光里带着点审视,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那位坐龙椅的。千机阁当年的那些老账,除了他,也就是你能翻得这么细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了笑,这回笑得稍微有点模样了:“不过,你来也一样。”
“你是来交差的?”叶知秋问。
“我是来收摊子的。”林术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破布包袱往地上一搁,发出一声闷响,“这三条路,我走了五年。今儿个走到头了,也该歇歇了。”
他说着,身子似乎有些乏了,往后头那棵歪脖子树上一靠,像是真的只是个路过歇脚的老汉。
“那本册子,你既然拿到了,就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完的。”林术看着叶知秋,“那六条路是给活人走的,也是给死人留的。你破了那几条路,就等于断了有些人的念想。”
叶知秋目光沉沉:“断了谁的念想?是你背后的那些人?”
林术没接这话茬,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已经彻底出来了,雾气散了个干净,把这片荒地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你既然来了,那咱们就走吧。”
林术说着,主动转过身,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,摆出了个让人捆人的架势,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我也饿了,听说你们天机府的牢饭虽然难吃,但好歹管饱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,心里头的警惕反而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人太淡定了。
淡定得不像是个败军之将。
她没让人上去捆人,只是对墨影使了个眼色。
墨影心领神会,带着两个暗卫走上前去,拿出了特制的牛筋绳,三两下便将林术的双臂反剪着捆了个结实。
林术哼都没哼一声,任由他们动作。
等到捆结实了,叶知秋才又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落在他那个放在地上的破包袱上。
“这里头是什么?”
林术背着手,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,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包袱,语气平淡:
“没什么。就是些这些年攒下的破烂,还有……给那个‘旧的阁主’备的一点薄礼。”
他说到“旧的阁主”四个字时,特意咬重了音,听着有些阴阳怪气。
叶知秋弯腰,伸手把那个包袱拎了起来。
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带走。”叶知秋挥了挥手。
两个暗卫架起林术,推着他往囚车上送。
林术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脚跟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废弃的煤窑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。
“娘娘,”林术忽然开口,“那三条改过的路,您真以为就是退路?”
叶知秋停下脚步:“什么意思?”
林术笑了笑,没再多说,只是摇了摇头,自顾自地往前走去,嘴里像是哼着什么调子,听着隐约像是古曲《雎鸠》的调,但调子跑得没边了,在那晨风里听着有些渗人。
叶知秋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,眉头锁了起来。
她看着林术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里这东西。
“回宫。”她把包袱往怀里一揣,转身上了马车,“今儿这事儿,先别往皇上那儿报。等我审完了再说。”
马车轱辘滚动起来,碾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那废弃煤窑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那个黑洞洞的窑口,像张着大嘴,等着吞噬下一个过路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