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轱辘碾过宫门口的青砖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叶知秋没让车往大理寺那个阴森地界儿去,直接让人把林术带回了秋水院。这事儿若是让别人知道了,少不了一番参奏,说她私审要犯、不知规矩。可叶知秋不在乎,有些话在大理寺那种全是刑具和血腥味的地方听不着,得换个地儿,换个活法。
秋水院里头清静。那棵老桂花树还在,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,也没人扫。日头正好,透过叶子缝洒下来,斑驳得像是一地的碎银子。
叶知秋就坐在树底下,石桌旁摆了两把椅子,一套青瓷茶具。壶里的水是刚滚过的,正冒着热气,把那股子淡淡的茶香熏得满院子都是。
“带进来吧。”她淡淡说了一句。
院门被推开,墨影押着林术走了进来。
林术的手上缠着牛筋绳,捆得结实,但这会儿看着倒不像是个要上刑场的犯人。他那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上沾了点土,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老农样,只是眼神在进院子的时候,四处不紧不慢地瞄了两眼。
他看见这院子里没有刀斧手,没有穿着黑衣的审讯官,也没有那些让人看着就腿软的架子。只有那棵树,那张桌子,还有那个穿着素色衣裳、看着像个邻家妇人的皇后。
“把他松开。”叶知秋指了指林术的手腕。
墨影愣了一下,手按在刀柄上没动:“娘娘,这人是……”
“松开。”叶知秋重复了一遍,“到了这儿,他还跑得了?”
墨影不敢违逆,掏出匕首,手起刀落,那牛筋绳就断了,落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林术活动了一下手腕,皮肉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。他也没谢恩,只是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抬头看了看叶知秋。
“坐。”叶知秋指了指对面的那张石凳,“不用跪。到了这儿,咱们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了。”
林术也没客气,拖着石凳坐了下来。他这一坐,整个人就像是散了架似的,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。那样子,真就像是走了几百里路终于找着个歇脚地儿的老百姓。
“茶泡好了,正热乎。”叶知秋伸手拎起茶壶,给他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七分满,“喝一口。这路不好走,我也知道你累。”
林术看着那杯茶,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。
“谢了。”他端起茶杯,也不怕烫,仰脖就是一大口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发出那种干渴许久后特有的咕咚声。
“好茶。”他放下杯子,说了句套话。
“茶是去年的旧茶,也就是个解渴的玩意儿。”叶知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捧在手里没喝,“林术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画的那些路线图,我都瞧过了。那六条道,前头是给人铺的路,后头三条改过的,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吧?”
林术靠在椅子上,眼皮子耷拉着:“是。那是退路。要是在北边真出了事,或者是有人要我的命,我就得靠这几条道往回缩。哪怕缩不到京城,缩到半道上,也比让人堵在窝里强。”
“既然是退路,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叶知秋盯着他的脸,“你也知道,那天我要是晚去一步,或者我不去,你就顺着那条道走了。你既然都到了煤窑,脚都迈到门口了,为什么不进去,反而站在那儿等着我抓?”
林术听了这话,忽然乐了。他笑得有些干瘪,脸上的皮肉挤在一起,看着有点滑稽。
“走?往哪儿走?”他摇了摇头,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,“走了这几年,我累了。我想着,与其在荒郊野外当个孤魂野鬼,不如回来把事儿给了了。”
“了事?”叶知秋问,“了什么事?”
“等一个结果。”林术抬起眼,看着叶知秋,“我在等柳贵妃那件事彻底结束。”
叶知秋神色微动,手上把玩茶杯的动作停了下来。“柳贵妃的案子早就结了。那是当年的大案,满朝文武谁不知道?人都没了,事也平了,你还在等什么结果?”
“案子是结了。”林术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那是朝廷给的定论。可娘娘,您是明白人。有些案子,写在纸上是一回事,烂在肚子里又是另一回事。柳贵妃人没了,可她留下的那些旧账,还没算清呢。”
叶知秋心头一跳,她手里捧着的茶杯微微顿了一下。“你觉得还没结束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林术说得笃定,“那是千机阁的旧账,也是柳家的旧账。这账本子太厚,一笔笔都记在肉里。我知道那些旧账在哪儿,我也知道谁心里惦记着这些账。我不走,就是想看看,这账最后能算到谁头上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:“娘娘,您抓住了我,这是您的本事。但我告诉您,这仅仅是开了个头。那几条路线图,不过是个引子。真正的戏肉,还在后头呢。”
叶知秋放下茶杯,瓷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什么旧账?”她盯着林术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说你知道在哪儿——那就说说看。这旧账里头,到底藏着什么猫腻?”
林术靠回椅背,望着头顶那棵桂花树的叶子,像是有些出神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叶知秋,嘴角动了动。
“娘娘,您这茶壶里还有水吗?再给我续一杯。这说话费嗓子,我得润润。”
叶知秋没动,只是看着他不语。
“呵。”林术自嘲地笑了笑,“也是,我这刚被抓进来,还没那个资格讨价还价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,像是在写字,又像是在比划一个形状。“旧账这东西,记着的是人名,也是命。柳贵妃当年那是何等的风光,可风光背后,总得有人替她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。我就是那个干脏活的。脏活干多了,手就洗不净了,自然也就知道那些埋脏土的地方在哪儿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树上的鸟。“那些旧账里,有一条线,连着宫里,也连着北疆。那是柳贵妃当年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牌,但这张牌,她没来得及打出来,人就没了。”
叶知秋听着,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。“林术,你跟我兜这么大圈子,不就是想拿这东西换个活路吗?”叶知秋忽然开口,直截了当,“你想用柳贵妃的旧账,换你这条命。值吗?”
林术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“换命?”他摇摇头,“娘娘,您看走眼了。我这命,早就不值钱了。我若是想活命,早就把那路线图卖了,卖给那些想从北疆钻进来的野狗,换个荣华富贵不在话下。可我没卖。”
他身子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叶知秋。“我没卖,是因为我知道,那些人买不走这东西。这东西,只有您能接得住。也只有您,敢接。”
叶知秋没接茬。两人就这么对视着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风停了都没发觉。半晌,叶知秋才开口,声音有些冷。
“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,那说说吧。那张牌,到底是什么?”
林术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他伸手指了指叶知秋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。“娘娘,您还记得那份从枯井里拿出来的册子吗?”
叶知秋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那份册子上,少了最后一页。”林术淡淡道。
叶知秋眉头一皱:“少了?不可能。那册子我翻过,从头到尾都看过了,并没有被撕过的痕迹。”
“那是被人抽走了。”林术说,“抽走那页的人,就是我知道的那张牌。那个人,现在就在这京城里,而且离您……不远。”
叶知秋心头一凛。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,那是周嬷嬷的声音:“娘娘,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,说是有急事要见您。”
林术听见这话,身子往后一靠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端起空杯子晃了晃。“这不,说曹操曹操到。但这曹操……有时候未必是真曹操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他在哪儿?”
林术闭上眼,摆了摆手:“急什么。茶还没喝透呢。您先去忙您的,我就在这院里歇着。这天儿不错,我也想多晒会儿太阳。”
他就像是彻底赖上了这秋水院,半点没有要招供的意思。叶知秋也没逼他。她知道,像林术这种老油条,逼急了反而坏事。
“看着他。”叶知秋对墨影扔下一句,“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跑了。什么时候想说了,再来找我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往院外走去。林术坐在树底下,听着那脚步声远去,嘴里哼着那支不成调的曲子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三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