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公公那点事儿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。叶知秋回了秋水院，那林术还在原地坐着，守着的墨影像根木桩子似的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见叶知秋进来，林术把手里的空杯子往石桌上一搁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他没急着说话，只是抬头看了看叶知秋，那眼神里带着点摊牌的意思。
“那些信——没有烧掉。”
林术一开口，嗓门有些低，像是嗓子里含着口老痰，“她留了一手。”
叶知秋刚坐下半个身子，听见这话，动作顿了一下，手搭在石桌边上没动弹。她看着林术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，只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留了一手？”叶知秋问，“你是说柳贵妃？”
“还有谁？”林术嗤笑了一声，伸手想去拿茶壶，发现壶嘴早凉了，又把手缩了回来，“当年查抄的时候，都说那把火把东西烧得干干净净，连个纸片都没剩下。那是朝廷的说法，不是实话。”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压低了嗓门：“实话是，柳贵妃被查抄的前三天，就觉着风向不对。她是个要强的人，做事从来不留后路，可那回她怕了。她让人把那批要命的密信给转移了。”
叶知秋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：“她让你转移的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林术摇摇头，“那时候宫里眼线多，她动弹不得。她是让人把信带出来的，但我接的手。我那是第一次见她那么慌，平日里那股子傲气全没了，就跟个没了主的魂儿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上，像是在看什么旧物件。“她跟我说，这些东西是她的命根子，要是没了，她就真什么都没了。她让我把这些信藏好了，等着日后翻盘。”
“藏哪儿了？”叶知秋直接问道。
林术回过神，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吐出几个字：“太安宫偏殿，东侧，第三块地砖下面。”
叶知秋听见“太安宫”三个字，眼神一凝。太安宫那是先帝爷时候的老地方，如今早就荒废了，平日里连个打扫的宫女都不往那边去，是个连鸟都不拉屎的冷清地界儿。
“那地方早就封了。”叶知秋说。
“封了才好藏东西。”林术嘿嘿一笑，“越是没人去的地界儿，东西放得越安稳。那偏殿以前是她受罚时候待的地方，她在那儿住过三年，对那儿的一砖一瓦都熟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，心里琢磨着这事儿。太安宫偏殿，那地砖底下……
“信里头都有什么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什么都有。”林术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子上画着圈，“她与北疆所有往来的底档。名字、日子、送的东西、说的话，全都在。有你查到的那些名单上的人，也有你压根儿没查到的人。那是真正的总账。”
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。这要是真有本“总账”，那以前那些零敲碎打的线索，就全都能穿成串了。
“你替她藏的信。”叶知秋看着他，“那你为什么不替她毁掉？既然那是要命的东西，留着就是个祸害。”
“毁掉？”林术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，“那是她的命根子，我哪敢毁？再说了，我也留着个私心。”
“什么私心？”
林术靠回椅背上，目光有些发散：“因为如果有一天她想翻案——那些信是她唯一的底牌。只要那些信还在，她就还有个念想。虽然她人没了，但这念想还在。”
他转头看着叶知秋：“她死了，底牌就没人收了。我本来想着，等这事儿风头过了，我就去把信取出来，随便找个地儿埋了，或是烧了，算是给她个交代。可谁知道，这风头一刮就是几年，我也没那个胆子去动。”
叶知秋盯着他的脸，像是要从他那张老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。
“信还在那里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还在。”林术点点头，“那地方没人去，地砖也没动过。我临走前特意绕道去瞧了一眼，那地砖缝里的灰都积满了，看着就跟没动过一样。”
他说完，端起凉透的茶杯，抿了一口，像是要把嘴里的那些话给咽下去。
叶知秋没急着接茬。她站起身，围着那石桌走了一圈，裙摆在地上扫过，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。
这事儿听着挺玄乎，但也符合柳贵妃的性子。那女人心气高，做事滴水不漏，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只是这后路留得太险，若是被旁人知道了，那又是满朝风雨。
“林术。”叶知秋停下脚步，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，背对着林术，“你留着那些信——不是等她翻案。”
林术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叶知秋转过身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：“柳贵妃已经死了好几年了。翻案？翻什么案？翻了她自己通敌的案？还是翻了她的死因？这案翻不了，朝廷也不会让她翻。”
她一步步走到林术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你是想等一个能接手的人。你在找买家。”
林术仰着头，迎着叶知秋的目光，脸上的皮肉紧绷了一下，随后又松懈下来，露出那副混不吝的笑模样。
“娘娘圣明。”林术也不遮掩，“我是想找个买家。但这买家不能是那些外头的人，他们拿了这东西，只会把京城搅得更乱，到时候我这条命也未必保得住。您不一样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：“您是正主。这东西在您手里，才值钱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，嘴角勾起一点冷笑：“你倒是会打算盘。拿柳贵妃的旧账，换你现在的安生。”
“人嘛，总得图点什么。”林术把手摊开，“我这把老骨头，经不起折腾了。把东西交出去，我也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叶知秋没再说话，目光从林术身上移开，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院门。太安宫……偏殿……
那地方荒凉，但也未必没人盯着。若是这会儿大张旗鼓地去挖，只怕还没挖到地砖，消息就传遍了半个皇宫。
“这事儿，你先烂在肚子里。”叶知秋冷声说道，“除了我，别跟第二个人提。若是让我听见半点风声，你这觉也不用睡了。”
林术连连点头：“这自然。我这条命还捏在您手里呢，哪敢乱说话。”
叶知秋转身，对着墨影招了招手：“把他带下去，找个偏僻的屋子关着。好吃好喝供着，别让他死了，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“是。”墨影上前一步，一把提起林术的胳膊。
林术也不反抗，顺着墨影的力道站了起来。临走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，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意味。
“娘娘，那信封里还夹着张纸。”林术忽然冒出一句。
叶知秋回头看向他。
“什么纸？”
“一首诗。”林术耸耸肩，“柳贵妃当年写的。我没看懂，但看着像是遗言。您去挖的时候，顺手也瞧瞧吧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耷拉着脑袋被墨影押着出了秋水院。
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，只剩下那杯没喝完的凉茶。
叶知秋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林术消失的方向，手指轻轻捻着袖口上的绣线。太安宫偏殿，第三块地砖。
这林术，是个聪明人，也是个狠人。他把这么要紧的事儿抖落出来，是在赌，赌她能接得住，也赌她不会让他白忙活。
“周嬷嬷。”叶知秋唤了一声。
周嬷嬷从侧屋转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把扫帚：“娘娘，您吩咐。”
“去，把今儿个的当值牌子递上去。”叶知秋理了理衣裳，声音平静，“就说本宫今晚要去太安宫偏殿走走，祭奠一下先人。让内务府那边给开个门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：“娘娘，太安宫那地儿……荒着呢，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就去看看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目光穿过院墙，看向了那片红墙黄瓦的深处，“有些老账，得趁着夜色才能翻得清。”
她迈开步子往屋里走去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对了，把那盏没油的风灯找出来，擦亮堂点。”叶知秋头也不回地说道，“地底下黑，没个亮光，看不清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