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顺着秋水院的院墙根儿钻进来，把那几树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夜无痕迈进院门的时候，头一眼瞧见的就是西厢房那扇窗户型纸上透出来的黄光。那光晕晕乎乎的，里头没动静，也没人声。他脚步顿了一下，没直接往那边去，折了个弯，进了正房。
叶知秋正坐在案边，手里拿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方砚台。听见脚步声，她头也没抬，像是早知道谁来似的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问了一句，随手把帕子扔在一边。
夜无痕走过去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目光往西厢房那边瞟了一眼：“你把他留在这儿了？”
“留了。”叶知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，“大理寺那种地界儿，进去容易，出来难。他这会儿还是个活口，我得让他多活几天，把话吐干净了再说。”
夜无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眉心微蹙：“他就那么老实？没要什么条件？”
“要了。”叶知秋笑了笑，那笑意却没达眼底，“他想要条命。还要我替他去收那摊子烂账。”
她把白天林术说的话挑了重点，简简单单几句话给夜无痕透了个底。那六条路线图是引子，真正的干货在太安宫。
“太安宫偏殿，地砖底下。”叶知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，“他说柳贵妃当年藏了一批密信在那儿，全是跟北疆往来的底档。若是真的，那咱们手里这张网，就能撒得更大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，手里的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两圈，没急着喝。
“你信他说的？”夜无痕问。
“信不信的，总得去瞧一眼。”叶知秋身子往后一靠，目光平视着夜无痕，“林术这人是个老狐狸，没影儿的事他不敢乱喷。他既然敢把这地界儿报出来，那就说明那儿真有东西。至于是不是他说的那些密信，那就两说了。”
“太安宫偏殿……”夜无痕沉吟了一声，“那地方有些年头没进人了。先帝爷走后，那边就封了。平日里连个洒扫的宫女都不往那儿派，锁都锈死了。”
“锁锈了才好。”叶知秋道，“若是天天有人进进出出，那东西早没了。”
她抬眼看着夜无痕：“我明天一早过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夜无痕把茶杯放下，语气硬邦邦的，“那地方虽说是封着的，但毕竟是宫里头。你一个人去，万一有点什么蹊跷……”
“有什么蹊跷？”叶知秋摆摆手，“不就是挖块砖吗？难不成那地底下还藏着个机关埋伏？”
“小心使得万年船。”夜无痕看着她，“林术既然把这道引出来了，保不齐还留了别的后手。那太安宫虽然没人守，但离着内务府的库房不远，动静大了也不好听。我去，好歹能帮你把个风。”
叶知秋想了想，也没推辞：“行。那咱们明天一早动身。趁着人没醒透，把事儿办了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，顺手递给夜无痕：“还有个事儿。林术说那信封里夹了张纸，是柳贵妃当年写的诗。说是遗言。”
夜无痕接过纸条，上面是叶知秋刚抄录下来的几句诗，字迹有些潦草。
“诗？”夜无痕低头扫了一眼，“写的什么？”
“我也没细看，大概是些怨天尤人的话。”叶知秋漫不经心地说着，伸手理了理桌上的纸笔，“若是真的，那这诗写得也不怎么样。柳贵妃当年也是个读书识字的人，临了了，竟然写出这种没格局的东西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张纸条，嘴角扯了扯：“人都要死了，还要什么格局。能留下几个字，就算是她这辈子没白活。”
他收起纸条，没再多说什么，站起身来：“今儿晚上我就在这外间歇着。西厢房那边，你安排了人手没？”
“墨影守着呢。”叶知秋指了指外头，“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跟他打个报告。林术要想跑，除非把自己变成一股烟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你也早点歇着，明儿还得费神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去了外间的榻上，也没让人伺候，自个儿把外袍脱了搭在一边。
叶知秋看着他躺下，也没再言语。她吹灭了桌上的灯，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。
……
子时刚过，院子里静得只有虫子叫。
叶知秋翻了个身，也没睡着。她轻手轻脚地起了身，披了件衣裳，推开了门。
外头的风有点凉，吹在脸上让人清醒。她没惊动外间躺着的夜无痕，也没喊周嬷嬷，就自个儿顺着回廊往西厢房走去。
到了西厢房门口，她停下了脚。
那扇窗户上的纸还是亮着，里头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叶知秋没上前敲门，也没出声喊人。她就那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，背靠着那根红漆剥落的柱子，目光定定地看着那扇窗。
屋里有动静吗？
似乎有，又似乎没有。那是一种极轻微的声响，像是老鼠在啃木头，又像是人在辗转反侧时衣料摩擦的声音。
林术是个要死的人，也是个等着看结果的人。
他在里头想什么呢？
叶知秋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觉得那灯光有些晃眼，便别过头去，看了一眼头顶那轮不甚明亮的月亮。
“写得不怎么样。”
她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，也不知是在说那诗，还是在说林术这盘棋。
她没再多留，转身顺着原路回了正房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西厢房的灯还亮着，像是一只独眼，在黑夜里冷冷地盯着这秋水院的一切。
叶知秋伸手推开了正房的门，身子一闪，进了屋，那扇门随后便无声无息地合上了。
